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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白冀郑砚(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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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

他的目光之中,有着一股同龄人身上极难看到的坚毅。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同时他也很聪明,聪明的不是那种读书人的聪明,而是困苦生活磨砺出来的机灵劲。

他知道哪条溪流里的鱼最多,知道什么天气鱼最爱出洞,知道镇上的军士什么时辰换岗、哪条巷子能绕开他们的视线。

不然,他也没法在这战火席卷的白冀镇,带着自己残疾的老父幸存到今天。

他沿着砂石路快步走着。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得。

但如今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越一座露天的坟场。

路的两侧,尽是一堆堆骨骸,林林总总地堆积在道旁,白惨惨的骨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这些骨骸是三个月前两国军士在白冀镇交战之后留下的,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双方在白冀镇内外厮杀了整整两日,鲜血将白水河的河面染成了暗红色,顺流而下数十里,水色都不曾恢复清澈。

战事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收拢了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但那些无人认领的、或者来不及收殓的,便被就地堆在了路旁。

三个月过去,尸身上的血肉皆已被野狗、乌鸦和蛆虫吞噬干净,只剩了森森白骨。

除了白骨之外,路边还有数量更多的流民。

流民多是妇孺,她们的男人自然早已从军,或许此刻便在那旁侧堆积如山的骨骸之中,化作了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白骨。

失去男人庇护的妇人和孩子,只能在这片焦土上无根无依地飘荡。

那些尚有气息的,靠在干枯的树干旁,或倒在地上,却已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们的眼中已全然没有了光彩,眼窝深陷,瞳孔涣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她们衣衫褴褛,破布条挂在身上勉强蔽体,露出其下瘦骨嶙峋、布满伤痕的皮肤。

灰头垢面,嘴唇干裂,双手枯瘦如鸡爪,似乎就连哭喊的力气都已耗尽。

死去的流民大多是饿死的,或是染了疫病死的。

白冀镇里驻守的军士正在清理这些尸骸,将流民的尸体和路旁的白骨堆在一起,浇上桐油,准备一把火烧去。

镇子东头已经燃起了几处焚烧堆,浓黑如墨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扩散成一片灰蒙蒙的烟云。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的气味和肉体烧焦的焦臭,混在一起,令人闻之作呕。

高空之上,有着许多秃鹫盘踞。

它们展开巨大的翅膀在烟柱间穿梭,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

……

……

郑砚的视线所及,尽是这种无言的压抑和不断扩散的绝望。

天空是灰黄色的,大地是灰褐色的,房屋是灰黑色的,就连白水河的水看起来都是浑浊的灰色。

谁都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停止。

谁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郑砚正低头快步走着,忽而感到几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那几个正在焚烧尸骸的军士的眼睛。

他们的目光在郑砚手中的鱼叉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他背上的鱼篓上转了一圈,随即对视一眼,咧嘴笑了起来。

郑砚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鱼叉,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一般地离开了那条路。

身后的笑声在他走出老远之后,仍在风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

……

……

捕鱼这门手艺,从来不只是凭力气。

不懂得鱼的习性,即便水中鱼群如云,也休想捞起半片鱼鳞。

郑砚懂鱼。

他的父亲年轻时是白冀镇上数得上号的渔夫,能在白水河主流的激流中撒网捕到大青鱼,也能在冀水河的芦苇荡里徒手摸到藏在淤泥深处的河鳗。

郑砚从小跟着父亲在河上漂,五六岁便会用竹篓在溪沟里兜小鱼,七八岁便能独自撑篙在支流中下网。

但在十年前,白冀镇还是太平地的时候,郑砚便从往来客商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那些客商常年走南闯北,消息比官府的通告还要灵通。

他们说裕国边境的仗越打越大,说宁国军队已经连破了三座边城,说逃难的百姓像潮水一样往西涌。

旁人听了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顶多唏嘘两句便抛在脑后,郑砚却记在了心里。

他那时才十六七岁,却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他自那时候起,便开始做准备。

白冀镇周边有哪些溪流,哪些支流,哪些水潭,他原本就知道个七八成。

但从那年起,他开始有意识地往更远、更偏僻的地方探寻。

他将每一条隐秘的溪流、每一处藏在山涧中的深潭都记在心里。

他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旦战火烧到白冀镇,大河和浅溪里的鱼便会被所有难民疯抢。

而他一个没有势力的穷小子,若想靠捕鱼养活自己和父亲,就必须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水域,必须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渔获。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没有白费。

当白冀镇真的被战火吞噬,当大河以及浅溪里的鱼真的被抢捞一空,他靠着那些藏在深山密林中的隐秘水域,一次次地捕到了鱼,一次次地换回了药。

绕山而行,又入深林。

通往那处深潭的路并不好走。

进山的路早已荒废多年,原本是樵夫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如今被疯长的灌木与藤蔓吞没得几乎看不清痕迹。

郑砚一手提着鱼叉,一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脚步轻捷而无声。

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不下数十回,闭着眼都能摸到那片潭水。

但他每走几步还是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四周的动静,不是怕野兽,这年头山里的野兽早就被饿疯了的流民吃光了,他怕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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