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查选举瑞林骂安军,访小翠街边仙人跳(2/2)
我从白鸽的办公室出来。上午找了政法委、编办和组织部,谈了成立重案支队的事。白鸽翻了翻编制表,说这个事政法委牵个头,编办出个意见,组织部走个程序,问题不大。
下楼梯的时候,在大厅里碰见了郑红旗。
朝阳!
郑红旗正从大门进来,手里夹着个手包。看见我,直接招了招手。
吃饭没有?
正打算去食堂。
食堂先不去了。郑红旗走过来。走,一起到外面吃点。拍了拍我肩膀,“走,老地方。”
红旗市长难道主动说去外面吃顿饭,这么说,肯定有事。
出了市委大院,往左拐,走了十来分钟。进了一条背街,路边种着两排梧桐。叶子密密匝匝,把正午的太阳挡了大半。
馆子不大。门脸窄,里头只有五六张桌子。郑红旗显然是熟客,老板娘看见他就笑着往里让。
菜简单,郑红旗撸起袖子,夹了一筷子菜。
朝阳,最近到公安局感觉怎么样?
底子好。同志们战斗力还是有的。只是我还在跟大家磨合。
郑红旗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
朝阳,我听说你现在一直在揪着飞车党的事。
对。飞车党这个事,实在是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败坏了城市形象。不少人从汽车站一出来,包就被抢了。前段时间集中行动,已经抓了一批。但他们组织松散,也没有什么老大老二,就是一些人骑上摩托车就能干,有样学样。
嗯。这些人该抓。不抓,他们不知道守规矩。
郑红旗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朝阳,除了飞车党之外,你现在精力是不是还放在了运输业务上?
我抬起眼。
红旗市长突然问这个,不是随口问的。
你和这个千里马公司,没有什么过节吧?
千里马?
马正贵的公司。光明区明光集团
红旗市长,您说的是这个啊。
我放下碗。
红旗市长道:一直啊有人让我问你这个事。是什么情况。是不是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郑红旗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跟你说一声,我是来了解情况,不是来当和事佬的。
没什么特殊情况。我回忆道。当天晚上我们夜查,这台车上的人对抗执法,拿枪对着我们执勤的干部,车主就是马正贵。
这个人我知道。郑红旗夹了一片腊肉。在光明区算一号人物。兄弟两个搞了个千里马公司,专门搞货运业务起家,后来逐步承建了一些市政工程。看起来倒是个企业家了。
我们抓的是他弟弟,马正富。马正贵没抓到,肯定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就是因为,我办案子不想半途而废,就是想着一条线,查下去。
哦,既然没有个人恩怨,是日常工作,你们该办办。
郑红旗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放下。
这个事,本来不该我说的。但我还是要给你提醒一句。
他看着我。
是登峰市长在关心姓马的两兄弟。他们之间,好像是亲戚关系。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
红旗市长,难道登峰市长,牵扯到这个千里马公司了?
郑红旗一摆手。
哎。登峰市长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不然的话,他会直接找你的。只是来了解情况。
“他完全可以给我说嘛!”
郑红旗长嘘一口气:“现在市政府很敏感,登峰和我都被人贴上了标签,要夹着尾巴做人,登峰听到了说是其他建筑公司在背后搞千里马,所以关心一下。”
我追这个千里马,其实是有很深的打算,就是这个千里马公司,远不止看起来这么单纯,从曹河的线索来看,砖窑总厂和这家企业存在着不小的业务往来,曹河的钱,王秀兰甚至都有可能是通过千里马的人跑掉的。
说完这些,郑红旗换了个话题。
朝阳,你在关心棉纺厂有个叫吴小翠的职工?
我一愣。
红旗市长,你怎么晓得?
你嫂子跟我说了。说你打电话找这个人。
郑红旗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信纸。纸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
这是吴小翠的地址。这个人我不认识。你嫂子说,下岗了,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你找这个人,是想干什么?
我说道:“市长,这个是有个案子牵扯到这个人,我想去了解一下!”
又谈了半个小时,多是围绕着国企下岗的事,谈到这里,郑红旗比较沉重。
吃了饭,红旗市长一人就走了回去,我则把信纸展开。
两个地址。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一个在城北。
这倒是离家属院不远,我招手叫了辆倒骑驴三轮车,直接去了棉纺厂家属院。
棉纺厂家属院是六十年代盖的。
红砖墙,灰瓦顶。三十多年了,当年的职工宿舍区早就变成了杂院。
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挤在楼与楼之间,胡同窄得三个人并排走都碰肩膀。地面上污水横流,不知道是哪家往胡同里泼了脏水,一群苍蝇在垃圾堆里嗡嗡乱飞。
我按着地址找到吴小翠家。
两间房。围墙矮,门开了一条缝。院门上方横着一根竹竿,晾着几件衣服。小孩的衣服,大人的衣服,混在一起。
喊了几声没人答应,我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倒干净。水泥地面扫过了,桌上摆着碗筷,用一块纱布罩着。角落里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旁边放着个收音机,正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说隋唐。
收音机旁边搁着一碗水,水面不动。
老太太看到我,手在床沿上撑了撑,没坐起来,满脸疑惑。
你找谁?
我找吴小翠。
小翠上班去了。
上什么班?
她在棉纺厂上班。她是女工嘛,你是那个?我咋不认识你。
我看了看屋里。墙角立着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半敞着。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有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小孩子的衣服。
她还在棉纺厂?
老人打量着我。
你是哪位呀?
我是她以前的朋友。
哦,来要账的吧。老人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她看着收音机,有气无力的道:宽两天吧,我是她婆婆,这不是有病,花了很多钱,厂里已经报不出来医药费了,小翠很辛苦,每天先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估计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她现在加班挣钱。
我心里动了一下。
吴小翠没有把失业的事给家里说。
她婆婆不知道她已经不在棉纺厂了:“大娘,您也是退休职工?”
这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枯瘦如槐树皮一样的手抚过收音机的外壳,双眼无神:“干了一辈子,没想到厂不行了,不该让老头子出来工作,我还不如在家里种地!起码有口粮食。”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有一张证,奖状样式,用相框表着,玻璃蒙尘,我走上前看了一眼,开汽车搞运输没的,看来是和李叔是同一方面的战友。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
院子里晾的小孩的衣服,三四岁的样子,应该是刚上幼儿园。裤子膝盖上补了一块布,针脚密密麻麻,是手工缝的。
摸了摸裤兜里,十几张票子不到两百块钱塞到了老人手里。
老人挣脱着要坐起来,手微微发颤,连忙推辞:“不敢借了,不敢借了,还不起了,还不起了!”
“老人家,这钱,不还!”
出了门,擦了擦眼角,还是看不得人间疾苦,走出了家属院,想着那天晚上。白色桑塔纳车上的人说要把吴小翠送到他们老板家里。
这个老板家,不可能是区建委家属院。马正贵除了我们查抄的那套房子之外,应该还有一处单独的居所,那个应该才是最大的窝点。
我打开郑红旗给的纸条。
两个地址。
第一个在棉纺厂家属院,来过了。
第二个在城北,离家属院不近。
我出了院子。胡同口停着几辆面的,黄颜色的天津大发。我招手上了一辆。
面的穿大街,过小巷。从城南开到城北,半个小时。
城北这片区域,我倒是少来,不短的大街上,多是两层三层的小楼,路两边七七八八是一个接一个的发廊。
玻璃门上贴着美容美发,字体歪歪扭扭,有的是红字,有的是褪了色的红字。
门口坐着姑娘。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织毛衣。看见面的过去,抬起眼皮扫一眼,又低下。
我心里想,光明区的工作,还差的远啊。
面的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下了车。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街对面就看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人我印象太深刻,她看到我吐了,当然是看到当天副驾驶之后的惨状的应激反应。
吴小翠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裙摆在膝盖上面。头发披着,烫了几个卷。耳朵上两个耳环,应该是塑料的,远看倒还亮。
脸上的妆画过了,在额头上浮着一层。她其实很好看,化妆反倒是掩盖了她眉眼间的清秀与倔强。
她坐在门口,不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男人路过,她要站起来,主动迎上去聊两句。有个人摇了摇头走了,她也不急,又坐回去,交叉着腿,继续等。
我在马路对面的大树下站了十分钟,相比于其他人,吴小翠生意惨淡。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她重新在门口坐下,我走过马路。
吴小翠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浮出笑。
来哥,放松一下吧。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媚眼里依然是一副端庄模样。
哥,我们每次都换一次床单,绝对干净卫生。
走吧。到屋里谈一谈。
吴小翠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她打量了我一眼,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屋里谈一谈?好好好。
她拉起我的手。手指凉凉的,指甲涂着红指甲油,有几根手指上的颜色已经掉了一块。
她把我拽进卷帘门。
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门扣搭上,咔嗒一声。
门里面有个楼梯,直通二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房间不大。窗帘很简陋,一块花布,四个角钉在窗框上。床也很简陋,但确实铺着新床单。白底蓝格,闻着没有什么特别味道。上面罩了一个粉红色的蚊帐,帐子上挂了个香包。
吴小翠虽然讲究干净。
她进了门就开始解扣子。
先不要脱衣服。
吴小翠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笑,是警觉。
不脱衣服,你进来干啥?
我想找你聊一聊。
聊?她把手放下来。找我聊什么?
你之前,不是在燕来歌舞厅吗?
吴小翠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床沿上。
哦。你是我的老客人?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燕来已经被公安局查封了。公安局的人给老板说了,等过了风头再开。
我心里一沉,暗道,光明区公安分局,问题不小,不过也见怪不怪了。
我故意问道:“查封了?”
“怎么会彻底查封?干这一行的老板都有背景,只是说公安局来了新领导,这局长下手黑,说是弄死过人,大家都躲风头,不然我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搞得大家都没饭吃了。”
吴小翠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
你干这个,多久了?
怎么。吴小翠抱起了胳膊。你是来调查我的?
不是。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吴小翠笑了。
笑得勉强。嘴角往上扯,眼角却没有跟着动。谁天生下来愿意当坏人?谁不想躺着就把钱赚了?但是人和人一比啊,
她没说完。
又开始解扣子。
不要脱衣服。
不脱衣服,你怎么给钱?
说话间,外套已经脱下来了。里面是件吊带,带子很细,勒在肩膀上。
我赶忙走过去,又把衣服给吴小翠穿上:“我刚才去你家了,你婆婆我见了!”
吴小翠的手猛地一颤,愣了半天,赶忙把衣服穿上了:“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
吴小翠一边扣着扣子一边打量我,片刻后瞪大了眼道:“你是,你是,你是那天市公安局的?”
这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七八只脚踩在木板楼梯上。咯吱咯吱咯吱,楼梯在抖。
二楼的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三四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的那胖子嘴角有一颗痣,手里拿着根警棍颇为凶狠。
警棍朝我一点。
大白天都干这事?有单位的吧,想公办还是私了?
吴小翠瞪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收紧:“别误会大哥,你们是一家人!”
这胖子一警棍砸在床上:“一家人也得按规矩办事啊!三千块钱,不然拘留!”
我摇了摇头道:“你们是那个单位的?”
这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光明区分局治安大队,你是那个单位的,穿的人模狗样的?”
我指了指这门口的四个人,拿出了大哥大,刚给韩建拨了号,这个时候,胖子拿着我的大哥大,就拿了过去:“还有大哥大?找关系?三千不行了,五千!”
这个时候,大哥大接通了:“哪位?我是区公安分局韩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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