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稻妻(下)(2/2)
被关注着的旅行者一个猛抬头回望过来。
“虽然我同意派蒙说的你讲话太难懂……但这段的意思是你不当将军了要禅位给其他人?这不对吧?”
狐斋宫急窜过来瞟了一眼那伤人的文字,随后一个闪现就退了开来,仿佛旅行者手里拿的是什么脏东西。
“不是吧,你来真的?将军的大印都盖好了,填个名字就真能让别人继位,你怎么还随身藏着这种危险的东西?这太坏了,故事里有黄袍加身,谁能想到这现实里有紫绶压顶啊。”
到底是谁家开玩笑会拿出这么正经的东西啊,上次她听说这种离谱故事还是隔壁风神亲自伪造过岩神的签名。
真无辜的眨了眨眼。
“我说的话,自然是真说了。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这只是闲来无事用来哄骗自己生活仍有盼头的产物。毕竟我暂时还没有把稻妻交给别人管的想法。”
旅行者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写传位诏书来哄自己,但想到假死脱身的钟离,她就又觉得上班上到给自己写退休申请安抚自己实在是很符合执政身份的精神状态,原样恢复了卷轴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克莱门汀手里。
她害怕这种班味和怨念集合而成的东西会污染自己自由职业的纯净心灵。
克莱门汀晃了晃尾巴,真便愉快道:
“那你替我收着吧,哪天你想把自己填上去也没问题。”
狐斋宫见她神色不似有异,便也将旁逸斜出的联想收了回来,和几位对自己真能狠下心还很会伪装的友人共事实在是件考验她的事。还好,如果那东西真是以防不测的预备,真是万万不会让克莱门汀知晓的,今天似乎确实是个苦中作乐的笑话。
她一边在心中痛斥恋爱脑,又一边庆幸还好稻妻最多的心眼有个最明显的软肋,不然她弱小愚笨的狐狸可怎么和云山雾罩的鸣雷玩脑筋。
这样想着,她装作严肃地指正道:
“不知道是谁刚刚还在说‘我暂时还没有把稻妻交给别人管的想法。’这种话。”
真带着十分刻意地露出了一种“你怎么吃一堑又吃一堑”的表情。
“克莱于我当然不是外人了。”
狐斋宫心下抓狂一句不该提这种会被贴脸开大的话,语调中都透着些自暴自弃。本想说一句对付情侣的万能公式,旅行者教的什么“秀恩爱死得快”,话到嘴边却突然大脑连接刹住了车。
这种不利于天气情况的话还是不要说了。
街道上隐隐传来两声惊呼,屋内众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听得清楚。旅行者提议大家一起前去查看,大概是存了这个阵容什么怪来了都得先挨两刀的心思。
克莱门汀心思显然不在眼前,缀在队伍最后只来得及看见被救醒的无辜路人。在将军因故隐身的情况下,她也能做安抚人心大利器,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下一步就是要追踪妖怪了。旅行者正跃跃欲试想砍砍路边的火把,试探一下这是不是精怪所化,克莱门汀先一步拦住了她。
“何必参与这种无聊的猜谜游戏,解决问题尚有更快的方法。”
流动的风停滞了一瞬。金色的龙影凭空被召唤出来,腾挪甩尾就扫除一片草木山石。金芒白虹闪过,龙影口中便已衔住了三只小小的妖狸。
狐斋宫看她好几眼,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明明你和真殿下在一起的时候每天说自己爱猜谜,好双标的龙。”
克莱门汀语气如常地回了一句。
“双标又如何?真本来就该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狐斋宫闭嘴投了降,决心专心解决妖狸二重身事件。在黄金大队豪华阵容的加持下,噩梦的主体也浮出了水面,是当年渊蚀的阴影潜藏于神樱埋下的祸患。
至于为什么负有净化之职的神樱会被潜伏,大概是因为五百年来它都缺少了一位至关重要的主人。
真已然在因此侧目了,克莱门汀却浑然不觉地坦然道:
“嗯……倒也无妨,我已经想到补救的办法了。既然有恶孽作祟,那斩去便是。”
狐斋宫机警地响应起来,提议道。
“既然如此,兵分两路如何?我与神子过去也做过些与神樱打交道的事,如此效率更高。”
大家自然都没什么意见,狐斋宫为自己的计划通感到满意。
这可太好了,打架有影殿下,干活有神子,还不用做情侣边上的电灯泡,天下哪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旅行者看着白狐狸的背影溜的飞快,在委托报酬的鼓励下闭着眼无视了场中一切奇奇怪怪的气氛。
“连对策都有,真是太靠谱了,还是你们这里的委托比较省心。”
另一边的派蒙也跟着点头。
“是啊,到处解密可真是累死人了。不过,你们俩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看来这一趟是没有什么风险了。”
真点头应了一句。
“啊,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称上将军。”
“风险之类的事确实犹未可知……不过退一万步讲,我略通复活之法。”
这句话好像同时也说给她自己听,让她不知从何种意义上更镇定了不少。旅行者则是大惑不解,心说你这步子退的也有些太远了。只有派蒙在状况之外一边打岔。
“这也是一种……了解的最高境界是略懂?”
真目不斜视,说自己真是略知一二。旅行者也就不再纠结,转去询问很有规划的委托人自己该做点什么。
被寄予厚望的龙稍稍思考了一下便给出了答案。
“跟上次大袯时差不多,若是附近有被异常影响的魔物,拜托你帮忙清理一下就是了。解决核心问题的工作我会完成,真给我们压阵。”
真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还不如说我是监工。”
克莱门汀煞有介事地回答。
“将军终日劳碌,还要在这种小事上领个闲差吗?还是偷些懒吧。”
一旁的旅行者听到这里,觉得该到了自己转身向山里走去的时候,提着无锋剑转身不去看秀恩爱像呼吸一样经常的两位了。
奇异的魔力在脚下涌动,周遭有不少缠绕着黑色雾气的魔物被吸引而来。旅行者也算是身经百战,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第一波攻势。
四周又泛起灿金色的雷光。旅行者游历诸国,脑海中熟识的是暗紫的激流和昏黑的云雾,如今再见新鲜的色彩,恍然间竟不觉得自己身处长夜。
似是日耀坠地,璀璨的寒芒自她身后爆发出来,辐射似的探出明亮的触手。没来由的狂风忽然自平地而起,被威严的雷光牵引着飞旋呼啸,掠过林翳与海潮。
黑与金的薄雾相撞相缠,随着流风一起汇成扭曲的旋涡。金芒为未知的空洞镀上轮廓,成形的涡流正正好好将金流的主人笼罩其中。
旅行者的惊呼卡在了喉咙中。她的委托人此刻已有半个身子现在那未知的空洞里,似被流沙捕捉那样缓缓下陷,几乎要消融在她的视线当中。另一侧难辨来源的元素力忽然躁动起来,一线电光闪过直直撞入旋涡,同行的两位便一起消失在此处。
欲言又止了半晌,旅行者决定肩负起传递事实消息的责任。
“只是……这也不像最弱的神啊,她反应也太快了。”
暗沉的天穹笼罩四野,深色的潮水拍打着礁石。海中波浪翻涌,似乎仍有更多未知的祸福。
但好在她这次应该不算迟。真很快看到了克莱门汀的身影,对方正站在沙砾与岩石混杂的海滩,遥遥凝视着远处无穷的天幕。
以真对她的了解,这应该只是在发呆。真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克莱门汀听到她的动静,微微回过身来。
“啊,你怎么跟进来了。”
龙显得很平静,大概是已经弄明白了此处状况。真自然相信她的判断,转而打量起四周的状况来。
没有回答自然是一种引而不发的怨怼,我为何跟来此处,你难道不清楚吗?
岸边大一些的礁石边蜷缩着一具尸体。金色的雷光躁动地从尸身的裂口中流淌出来,反而照亮了原本昏暗的角落。质地类同玉石的龙角断了一只,金光不再有序地流动,更显得薄地透明的鳞甲透出一种死鱼一样的苍白。
真的脸色也要变得苍白了。她匆匆转头看向克莱门汀,与她向来心有灵犀的龙接收到了她的讯号,不甚在意地回答。
“我们正身处过去的世界,这是过去的我。”
真感到自己的头脑像被雷击过一样钝痛,尽管照理来说天雷落在她身上和回到家没什么分别。她选择靠在旁边的石壁上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
“那我……能为她……不,为你做点什么?”
克莱门汀沉凝地与她对视,轻声开口。
“不,没有那个必要,我要死了。”
真是听不得这种句子的,更不要说此刻她无法判断这个我到底指代的是哪一个对象。她低头向地上的尸体望去,过去的龙裔睁开眼转动了金色的眼珠,正好与她对视。
她像是被那样的金光刺了一下,慌忙别开了眼。她原以为是尸体的龙睁眼瞧了她一会,然后缓慢地,艰难地,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但另一端的温度正在抽离。真分明的感受到,那原就不多的温热在一点一点的消逝,像是掌中握不住的流沙,世间拦不住的转折。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已经有点精神病了。她此刻竟然想起狐斋宫常说的调侃的话,并且能分出一点心神,一边想原来要死了是这个意思,一边想着,冷静?这要我怎么冷静?
脸颊的一侧传来一点温热,克莱门汀正站在她身旁。
“没关系的。这只是久远的过去,而现在的我正站在你眼前。”
真半是恍惚的开口。
“你这样,我要以为你是鬼魂了。你不会其实是我幻想出来的吧。”
克莱门汀牵起她的手,摇头道。
“不会。你没有见过我是如何复活的吧,幻想可没办法捏造出自己没有概念的事。”
失去控制后肆意流淌在地上的雷元素挣扎着蠕动,无形的雷光此刻似乎变成了粘稠的实体,沿着流淌铺展的轨迹一点点攀爬回去。
沉寂的尸体依然冰冷,但裂痕和缺口在金光的扭结下一点点、一点点地弥合消融,像是有谁拿着看不见的针线缝合,又像是时间正在被缓慢地倒转到一切发生之前。
潮声忽然变大了。真没在乎这点自然的变化,克莱门汀却已经将她推到了背后。
“小心。”
海浪中的黑雾几乎变成了实体,狰狞的利爪直直拍向海岸。更强盛的金光又一次刺痛了真的眼睛,黑潮在金浪中渐渐偃旗息鼓,退居到金光筑起的围墙之后。
克莱门汀自言自语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
真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的精神活动符合她智将的定位,非常勉强地冷静下来之后,她也发现了问题。
“等等,那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
“也对,你说这里是过去,但,你是凭借什么判断我们不是陷入了幻境,而是穿越了时空。”
克莱门汀低下头,和缓地回答。
“这种情况以前挺经常出现的,你可以当作我比较好吃,那些东西都想来吃我。”
“至于缘何判断这是过去……”
她伸手摸上了真的脸。
“你记得吗,我们在稻妻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
真自然地接口。
“你说第一眼见到我就觉得我是好人,我说你好容易被骗。”
克莱门汀微微笑了一下。
“啊,当时其实有一部分是骗你的。”
“觉得你是好人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在我记忆里的这个时候,我见过你的脸。我希望再见到你一次。”
高性能运转几千年的CPU此刻也要停止转动了,真因为这话睁大了眼。
“原来如此的意思是,原来是应在了这里。顺便,我当时还以为世上真有死后的奇迹发生,现在看来,会拯救我的果然只有我自己啊。”
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岸边的风带走了哽在喉中的千言万语。
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克莱门汀回过神来打断了这片寂静。
“怎么了,你已经没有话要和我说了吗?”
真摇了摇头,双手环过她的腰际,再次共享了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你在伤心。”
克莱门汀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没有。你也不要哭。”
被戳中了心中情绪的真只好闷闷地开口。
“我见到你似乎有些迟了。”
克莱门汀微微笑了一下。
“没有那回事,好事多磨。”
虽然闭上了眼,但真仍能感受到,空寂的岛屿上正有一团新的热源在缓缓生成。
来自过去的温度正在缓慢地从苍白的冷寂升起,像是初升的太阳,一点点攀升而上,最终抵达了光明盛放的中天。真喃喃道。
“太阳升起来了。”
克莱门汀回答。
“所以,不要害怕。在这之后,我们会在过去重逢。”
“离开这里吧,我们还要回到我们的时空去。”
真没有动。
“这么说,你有一半是故意的。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被一针见血地戳穿算盘的龙并不觉得尴尬。
“你这样聪明,一定猜得到的。”
只是想说复活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她真的做过很多。
某种意义上说,她和真是因有着相同的特质才互相吸引,就像真多年如一日地试图教导她生与死的重量一样,她也同样想让对方理解,自己观念的来源是重量与重量的不同。
真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反手扼住了克莱门汀的手腕。
“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同意你那观点的!”
后记:
a.黑色的记忆残晶:
旅行者偶然得到的追忆残片,来路不详,录下了几段意义不明的对话。残晶被她以猜你感兴趣的名义转手卖给了真。
……
无名的魔神:逃到这里,总能摆脱身后的追兵了吧。就算是战争中的败者,我也——
无名的魔神:——那是什么东西?
躲藏的生物:呵,又是外边来的家伙?没见识。
躲藏的生物:龙,那是龙。据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才徘徊在此地的,没谁知道祂存在了多久。如果不想被黑色吞没,就悄悄跟着祂。
别出现在祂眼前,祂不好惹。
……
身有刀痕的魔神:没想到,你能从那条龙手下逃出来。
体表焦糊的魔神:哈,那家伙脑袋不太正常,你们有什么可害怕的。她只会反复问我,她在找一样东西,但是忘记了在找什么,我能不能告诉她线索。
身有刀痕的魔神:你怎么回答的?
体表焦糊的魔神:我给她指了个方向。列岛的巴尔,害你我至此的元凶。呵,让她和那条疯龙碰碰去吧,我就去边缘看场戏。想到那个提刀的家伙会被疯子缠上,一着不慎就会落到我们这种境地,我就想好接下来嘲讽的台词了。
……
飘忽不定的声音:我在找一样东西,我在找一样东西,你告诉我,告诉我那是什么,告诉我。
惊恐的声音:我都说了,我都告诉你了,你去找她啊!
飘忽不定的声音:不,不该这样去……你想用什么代价……换取对这欺骗的赦免?
(混乱的风声)
(重物落地的声音)
惊恐的声音:哈?你这疯子,非要赶尽杀绝不成?好,现在你满意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长久的沉默)
略微凝实的声音:刚才……算了,想不起来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海潮翻涌的声音)
略微凝实的声音:原来疯了的是我?算了,这也不奇怪。我要好好想想,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来着?嗯,总觉得应该在不那么狼狈的时候,再去找那样东西,真奇怪啊。
b.神秘的金色卡牌
来自旅行者的赠礼,似乎是来自某个奇妙的异世界。一整盒据说有神奇魔力的卡牌被当做展品束之高阁,只有一张金色的纵欲似乎有过使用的痕迹。
——
“将身边人划分成不同的颜色等级,然后对他们使用相应颜色的事件卡……这就是异世界君王的游戏啊。”
“旅者赠我此物又有什么深意?莫非……我瞧着很像草菅人命的暴君?将军虽有威名却也不至于此,我很久不理繁琐的常务,便离此更远了。”
“别紧张,玩笑话而已。啊,我没说不要,既然是赠礼,自然该好好珍惜。难道你真认为这小小的卡牌就能左右主政者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