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7章兄弟情(2/2)
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我还活着,不是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让李向南心头一震,一股酸涩又带着欣慰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看着庞卫农,这个经历了巨大悲痛却依然选择坚韧活着的兄弟,他那份平静下的力量感,让李向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庞卫农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杯套,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77年冬天,快过年了。天冷得厉害。我们在富根叔家,围着炉子烤火,帮他们家淘核桃。丁香……”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自然得像在说一个家人,“……她看到楚乔她们几个女知青的搪瓷缸子都光秃秃的,没有杯套,拿在手里烫手。她就跟我说,想买点毛线,给她们一人织一个。暖手,也好看。”
他顿了顿,手指在毛线上轻轻划过,仿佛抚摸着旧日的时光:“结果,那会儿农忙,后来又是……唉,直到我们离开李家村,她也没能织成。再后来……她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向南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我这次,”庞卫农抬起头,看着李向南,眼神清澈而坚定,“帮她们织一下。就当……给她们,也给丁香一个交代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怀念,还有一种完成承诺的踏实。
李向南看着庞卫农手中的杯套,再看看他平静却坚韧的脸庞,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拍了拍庞卫农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织得好!”
他环视了一下宿舍,另外三张床铺都空着,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水冬、施四君他们晚上都值班?”
“嗯,都忙。”庞卫农点头。
“那正好,”李向南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空床铺上,一屁股坐在了庞卫农对面的床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今晚我住这儿了。”
庞卫农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李向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坦荡而温暖:“陪陪你。”
窗外寒风凛冽,宿舍里灯光昏黄。
两个男人,一个沉默地织着杯套,一个安静地抽着烟。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兄弟间才懂的陪伴在空气中流淌。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一条缝。
胖子的大胖脸挤了进来,眼睛红红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湿痕。
他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些什么。
但看到屋内的情景,他立刻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喜气洋洋的表情,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两瓶“二锅头”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提着花生米、凉菜的段四九胡应龙和陆沉。
“哎呀!都在呢!我说小李怎么跑没影了,原来躲卫农这儿说悄悄话呢!”
胖子咋咋呼呼地进来,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来来来!食堂刚卤好的猪头肉、酱牛肉!还有老段贡献的花生米,老胡买的凉拌海带丝!胖爷我请客!咱们兄弟几个,好久没一起搓一顿了!热闹热闹!”
李向南和庞卫农看着突然涌入的热闹和胖子那刻意夸张的笑脸,先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也充满了温暖。
“行!热闹热闹!”李向南站起身,接过胖子递过来的酒瓶。
“我去拿碗筷。”庞卫农也放下毛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小小的宿舍,瞬间被酒香、肉香和男人们粗犷的笑语填满。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屋里的暖意驱散了几分。
那些关于过去的伤痛、关于未来的担忧,在此时此地,都被暂时搁置,融入了这充满烟火气的兄弟情谊之中。
……
几天的期末大考,在兵荒马乱中终于尘埃落定。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走出考场的李向南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头压着的另一件事也随之清晰起来——知青聚会。
周六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燕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念薇医院门口,引擎轰鸣。
李向南跨坐在他那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上,大红公鸡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后座上,庞卫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整洁的蓝色中山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粗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包袱。
里面,是那些他亲手编织的、承载着太多记忆和心意的茶杯套。
他坐得笔直,神情平静,目光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赴约感。
“坐稳了?”李向南侧头问。
“嗯。”庞卫农点头,声音沉稳。
“走!”
李向南一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强劲的风迎面吹来,撩起两人的衣角。
目的地——鸿宾楼。
那座在燕京城赫赫有名的中式建筑,已经在暮色中亮起了璀璨的灯火,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着开启故事的华丽舞台。
车轮滚滚,碾过喧闹的街道。
后视镜里,映出庞卫农抱着包袱、凝视前方的平静侧脸,也映出李向南那锐利如鹰隼、闪烁着洞悉与警惕光芒的眼神。
旧日的恩怨,未了的情愫,深藏的伤痛,以及那未知的“叙旧”……
鸿宾楼的雕花大门,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