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不死贫道。(2/2)
冯开疆对于记录上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他也不必看了,一脸委屈的说,“内容倒是真的,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我确实是被他们蒙蔽的,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哦?”夏丰裕皱起眉头,扔下记录,靠回椅子,“你说说,怎么蒙蔽你了?”
记录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轻响。
冯开疆的肩膀跟着就是一缩。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
来了,就考这个呢。这套词要是说不到点子上,今天就别想囫囵个儿走出这间屋子。
冯开疆抬起头,摊着手,言辞激动的说,“当时我叫程伟和裴榆林来我办公室商量怎么办孔玉成这件案子,俩人口口声声说人还没有抓,问我到底抓不抓!我信了!当时我想着,孔玉成毕竟是老前辈,即便要查,也要温和对待,不能引发那些退休老干部们的反感,从而对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造成不良影响......所以我就说,这事儿先放一放,等了解清楚了,再做决断!程伟就提出要形成会议记录,我也没多想,就签字了,这也证明我心里是坦荡的,只是就事论事,没有想包庇谁。我相信领导们一定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一口气说完,他喘着粗气,眼巴巴地看着夏丰裕。
这套词,他在车里练了一路,背得滚瓜烂熟。
夏丰裕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掀了盖,撇了撇沫子,又放下了,愣是一口没喝。
就这么看着他。
看得冯开疆心里发毛,刚刚背熟的那套词,一个字都站不住了。
夏丰裕双臂自然交叉在胸前,表情平淡,“也就是说,记录没有失实,也没人逼你签字?”
冯开疆张张嘴想再辩解什么,可嘴刚张开又闭上了,眼皮一耷拉,叹口气说,“是真的,没人逼我。”
夏丰裕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敲着桌子说,“既然你知道孔玉成犯的是绑架重罪,还想着给他一次辩解的机会,还想着温和对待,你这是想让老百姓指着你们脊梁骨骂你们官官相护!你置政府的公信力于何处啊?你让老百姓还如何信任政府?哦,当官的犯罪就可以温和对待?无权无势的人犯了罪就该严格处置?法律到底是保护弱势群体的,还是专门给弱势群体制订的?你犯的是原则性错误,知道吗?”
说到最后一句,夏丰裕的手指头戳在桌面上,笃笃作响,一字一顿。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砸得实。
冯开疆的膝盖开始发软,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他愣是不敢抬手去擦。
原则性错误。
这四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力不行,可以调。身体不好,可以养。原则性错误,是要进去的。
他混了半辈子官场,迎来送往,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爬到省委书记的位子上,难道就要栽在一张纸上?
不行,绝对不行。今天就是把这张老脸丢尽了,也得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冯开疆身子一挺,瞪大了眼珠,一脸惶恐的说道,“夏部长,经您这么一说,我意识到错误了。我不该干涉司法,影响法律的公平正义......”
夏丰裕挑眉问道,“你现在还觉得你是被人蒙蔽,被人耍了吗?”
这一问,诛心。
不承认被蒙蔽,就是承认自己无能,一个省委书记,叫人耍得团团转,还怎么统领一省?
冯开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心里把程伟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纵使心中万般不甘,冯开疆此刻还是老实的摇头,“没有,程省长他们做的对,他们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夏丰裕叹口气说,“冯书记,当官不为民做主,只想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钻营取巧,是走不长远的。你看看,这两年反腐态势多么严峻,你怎么就不好好反思呢!”
冯开疆叹口气,肩背塌下去,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耷拉着头说,“您教训的是,回去后我一定好好反思,有错则改,无错加勉。”
夏丰裕不看他了,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
屋里静了好几秒。
这几秒钟,冯开疆连大气都不敢喘,心提到嗓子眼,等着那句话落地。
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衬衫黏在背上,凉飕飕的。
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就在这个背对着他的人,一张嘴了。
夏丰裕抬起手扇了扇,“去吧,别在上城逗留太久,抓紧回去处理孔玉成的案子,处理的不彻底,你是要担主责的!”
“是,我这就回去,一定严肃处理!”
这话一出口,冯开疆差点当场给夏丰裕鞠一躬。
让回去,就是没事。让处理案子,就是还拿他当省委书记用。
冯开疆像个捧着圣旨的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腿一软,他在门框上扶了一把,才没出洋相。
出来之后,他扶着墙,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走廊里还是静悄悄的,跟来的时候一样。
可这一进一出,他觉得自己像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好险!
如果领导以此为由,把他降职处理,都算是最轻的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重新整理一下衣领,尽可能恢复省委一把手的状态,稳步走出了中纪委大楼,可是脸上的疲惫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这两天他心惊胆战,睡不好吃不好,眼袋比往常肿的更大,脚步也有些虚浮,一步一晃,感觉快要撑不住他高大的躯体。
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这辈子,他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回到车上,黄元回过头关切的问道,“书记,没事了?”
冯开疆闭上眼,无力的摇摇头,“回去吧,没事了。”
黄元松了一口气,然后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事?
冯开疆靠在后座上,心里跟明镜似的。
事情大了去了。夏丰裕那句“处理的不彻底,你是要担主责的”,不是提醒,是命令,也是最后通牒。
孔玉成这块烫手的山芋,从今天起,他非但不能捧着了,还得第一个上手去撕,撕得越狠,他才越安全。
然后冯开疆像是想起什么,缓缓睁开眼说,“回去后要成立专班,针对孔玉成案子进行彻查,到时候你任副组长,负责监督办案流程。”
黄元此时还没有感觉出冯开疆对待这件案子态度的转变,自作聪明的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严格监督,不让孔老在里边受罪!”
冯开疆眉头猛的一皱,厉声说道,“让你去是让你督促严查严办,不是让你去放水的!孔玉成就是犯罪分子是腐败分子,不是什么孔老!”
黄元惊的张大了嘴,呆呆的点点头,小声说,“是,是......严查严办,严查严办......”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楼里头,书记怕是经了大事了。
前几天还孔老长孔老短的人,今天成了犯罪分子腐败分子。
黄元琢磨过味儿来了,孔玉成这棵树,是真的倒了,书记这是要抡起斧头,跟着一块儿砍了。
“走吧!”
冯开疆不耐烦的挥挥手,车子便朝高速公路驶去。
车窗外,上城的楼群一点点退远了。
冯开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孔玉成,别怪我心狠。你我都明白,官场上,从来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进去了,是你的命。我要是跟着你一块儿沉了,那才叫冤。
还有程伟。
这笔账,他记下了。今天在中纪委里受的每一分屈辱,早晚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