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偷得几日清闲(1/2)
在大理,时间像是换了一种走法。
不是停了,是慢了。那种慢不刻意,是自然而然地把节奏松了下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薄薄的一片,落在枕头上、被子上、玥玥散开的头发上,我翻个身,看手机,才七点多,但感觉已经睡了很久。大理的清晨醒得轻,没有闹钟,没有车声,只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几声鸟叫,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只很小的木鱼。
玥玥还睡着,她的呼吸很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尖微微蜷着。我没动,怕吵醒她。平躺着看天花板,木梁原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的裂纹,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窗外的光把纱帘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院角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帘布上,风来了就晃一下,走远又停了。
等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还早。
饿不饿?
还行。
她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着,看我的表情像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然后她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你盯着我看什么?
没看什么。
骗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下床去倒水。走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三角梅在晨光里开得正盛,紫红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细细亮亮的。竹椅上空着,藤蔓架子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
我们慢吞吞地洗漱,慢吞吞地出了门。古城里的早上人不多,石板路上落着昨晚的风吹下来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巷子口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老板是个戴草帽的中年人,看见我们笑了一下,问吃米线不。我们在路边的小桌前坐下来,两碗米线、一碟炸洋芋、两杯热豆浆。阳光从铺子的棚顶缝隙里照下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把碗里的热气照得清清楚楚。
吃完早饭我们没有计划,沿着巷子往洱海的方向走,看见什么就停下来看一看。
路过一个卖扎染布的小摊,一个老奶奶坐在小马扎上,手里在织什么东西,眼睛没看我们,但嘴里说了一句喜欢可以摸一下。玥玥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块蓝白相间的布,卷起来塞进包里。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晒太阳,尾巴从墙沿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玥玥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我也停下来陪她看。猫懒得看我们,把脑袋别过去,把后脑勺对着我们。
洱海边的路是修过的平整干净,我们沿着岸边走,左手边是水,右手边是田。水面上有风,不大,但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的细纹,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亮的。
远处有几个人在骑自行车,骑得不快,从我们身后慢慢超过来,一阵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过去。玥玥提议我们要租两辆,我点头答应,但走了半路也没看见租车的地方,也就不提了,继续这么走着。
一路向前走,路边有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影子落在草地上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我们在树底下坐了会儿,什么也没说。
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风从水面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玥玥靠在我肩膀上,手搭在我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小小的一个红色的点,在天上飘着,被风拉着忽高忽低。
午饭在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里面干干净净。老板娘端上来一锅酸辣鱼,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香气扑鼻。
玥玥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吸气一边说,筷子不停。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老看我干什么?吃饭。
吃着呢。
你碗里的鱼还没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没动。我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鱼很嫩,汤酸得正好,辣得很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来一角,我用杯子压住了。
下午回客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格子里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她不在床上,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腿上搭着那块上午买的扎染布,脚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三角梅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风铃在头顶细细地响。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了笑:醒了?
你看那边的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苍山的方向,一大片云从山顶后面翻过来,边缘被落日烧成一种很柔的橘粉色,中间是灰白的,像被火烧过的棉花。云在缓缓地动,很慢很慢,慢到盯着一会儿才能看出它确实在走。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她也把身体侧过来靠着我。风铃又响了,叮的一声,脆脆的。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远处古城的什么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内容,声音被风拉得又远又淡,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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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随便吃了点当地的烤饵块和凉粉,玥玥问我要不要明早去看日出,我问她能不能起得来,她告诉我会定好闹钟。
结果闹钟定了,但第二天早上我们谁都没听见。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老高,光线从窗帘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泡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我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玥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下次再看吧。
我笑了一声,没叫她。
一天傍晚,我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城墙不高,但能看很远。站在上面能看到整片古城的屋顶,灰瓦连绵,高低错落,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直直地往天上走。更远处是洱海,水面的颜色比白天深了很多,像是把天上的暮色都收进去了。
她趴在城墙垛口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说以后要去很多地方?
记得。
去了几个了?
我想了想,不多。
那以后慢慢补。
她说完没回头,看着远处的水面,侧脸的轮廓在暮光里很柔和。我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城墙的砖石上,砖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一点余温。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晚上在阳台上坐了很长时间,洱海在夜色里是暗蓝色的,不远处的岸边亮着几盏灯,细细的一串,像谁在黑色的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线。天上星星很多,不像我从前在营区里看到的那么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玥玥坐在那把藤编摇椅上,我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摇椅偶尔吱呀一声,很轻。
夜风带着水的气味从湖面上过来,凉凉的,不冷。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很模糊。阳台上的风铃和院子里那串是同一个声音,叮叮的,细细碎碎地响着。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摇椅轻轻地晃着,嘴角微微翘着。天上的星星在她脸上落了一层很淡的银色。
我想,这两天过的日子,像是偷来的。
不是从工作里偷的,是从时间本身偷的。那些我们一直在忙、在赶、在往前跑的日子里漏掉的东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看同一片云看很久也不急着走、一顿饭慢慢吃吃到天黑。
这些事原来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没给它留位置。
可现在给它留了。
风又来了,摇椅吱呀一声,玥玥的睫毛动了动,没醒。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赶了一个市集。市集在古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逢五逢十才开,我们刚好赶上了。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些热闹了,帐篷和遮阳伞密密地撑开,从这头排到那头,颜色花花绿绿的,在日光下像一片低矮的彩色森林。人不少,但不挤,走路的时候能侧着身子慢慢看。
市集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饵块焦香的气、咖啡机里淌出来的深褐色苦香、湿漉漉的鲜花被太阳晒久了之后那种沉沉的甜腻气息。有人在不远处弹吉他,弹得不太熟练,断断续续的,但调子是轻快的。
玥玥一进市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她松开了我的手,一个人走在前面,在每一个摊子面前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在一家卖扎染衣服的摊前,她翻了好一会儿,把一条蓝染的长裙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比了比自己,又放回去了。在一家卖手工陶瓷的摊子上,她蹲下来看了好久那些杯碗碟盏,拿起一个小小的茶杯,指腹沿着杯沿摸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原处。
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她的帆布袋,等她看完了就接过去帮她拿着。阳光从遮阳伞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肩头跳来跳去。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裤脚也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起来的时候发尾在背后轻轻甩着。
在一家卖手工蜡染布艺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了很久。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在低头缝东西,抬头冲她笑了笑说喜欢可以上手摸一下,那个蓝色是板蓝根染的。
玥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桌布,然后转头看我,给妈和杨姐买一块吧?
她挑了那块深蓝底白花纹的,卷好放进帆布袋里,又顺手拿了一对杯垫,也是同样风格的。我爸妈和高叔家也送一对,她接着说,孩子的就再看看吧。
我点头。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闻到了咖啡的香气。
是一个不大的摊位,支着一把深绿色的遮阳伞,排敞开口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烘焙度的豆子。
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云南本地豆·可试饮。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窄框眼镜,正在给前面的人冲咖啡,水流细而稳地从手冲壶里淌出来,一圈一圈地淋在滤纸里,蒸汽带着香气往上漫。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家里那个让我牵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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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这一年多了个毛病,捣鼓手磨咖啡。以前他用的是全自动咖啡机,为的就是方便。后来这一年多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套手磨设备,开始自己磨豆子、自己冲。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个手摇磨豆机、一把细嘴壶、一个玻璃滤杯,动作不太熟练,水差点洒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我妈说他变着法子折磨自己,老顾说你不懂。两个人因为这个拌过几句嘴,但后来我妈就不说了,因为老顾冲出来的咖啡确实是另一种风味。
摊主冲完前面那杯,抬头看见我盯着他的滤杯看,笑了笑说:想试试?
这个滤杯是铜的?
对,黄铜的。他拿起桌上那个滤杯递给我,云南本地匠人打的,手工。底部的孔距是专门调过的,流速慢,适合浅烘的豆子。
我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铜的质感跟不锈钢不一样,沉手,表面是那种哑光的暖金色,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被体温捂热了的石头。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底部确实有一排细细的小孔,排布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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