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英雄的无奈(1/2)
后面报案的事,最后是高叔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天吃完饭,老顾说下午还有会,就不陪着了。高叔立马接话,说不用陪,他自己能搞定。老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先走了。我本来打算送高叔去派出所,他执意让我回去忙自己的事。我看他情绪稳了不少,不再是中午慌慌张张的样子,便没再坚持。
临走前,高叔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谢了。熟悉的大嗓门回来了大半,听着让人踏实不少。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按老顾说的路子安稳过去。
报了案,交完所有材料,该查的查,该等的等。那两万八,高叔权当自己嘴馋,多喝了两瓶好酒,吃亏买个教训,彻底翻篇。
可很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三四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又是高叔。
我接起电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嗓门天生洪亮,压着嗓子也藏不住音量,听着依旧清晰。
“小飞,你江阿姨知道这事了。”
我愣了一瞬:“怎么知道的?”
“派出所下午上门核实情况,敲门的时候你江阿姨正好在家。”高叔的语气闷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口气,半叹未叹,“我电话一直没接通,人家就直接上门了。”
我沉默片刻:“江阿姨……反应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过来一趟看看吧。”
我赶到高叔家时,家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茶几上摆着江阿姨常用的茶杯,茶水还温着。
高叔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早就戒烟多年,此刻却无意识地攥着烟身反复摩挲,始终没有往嘴边送。
江阿姨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目光根本没落在纸页上,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高叔。没有暴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平静,裹着淡淡的无奈。
“小飞来啦。”看见我,江阿姨语气如常,还温和地笑了笑,“坐。”
我应声坐下,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高叔把手里的烟轻轻搁在茶几上,侧头望向江阿姨,嘴唇动了动,几番欲言又止。
江阿姨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他。
“你这笔钱,攒了多久?”
高叔垂着眼,一言不发。
“一年?还是大半年?”江阿姨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我从来没苛待过你,每个月的零花钱一分没少给。你偷偷攒私房钱,到底图什么?”
“我就是想着,万一遇上急事能用。”高叔局促地搓了搓膝盖。
“两万八的急事?”江阿姨轻声反问,“你这辈子,除了抽烟喝酒,还有什么应急的花销?”
高叔彻底没了声音,局促地僵在原地。
我站在一旁看得通透。
江阿姨全程没有发火,没有抬高声调,可句句温柔带锋,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难熬。往日顶天立地、嗓门洪亮的高叔,此刻缩着肩膀,身形紧绷,和几天前饭桌上意气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说到底,江阿姨终究是心软。
她静静看了高叔许久,轻轻叹了口气,把杂志放到一边。
“高粱,我不是怪你钱被骗。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她语气软了下来,“但你得长记性。这次是两万八,下次若是更多呢?骗子抓的,就是你这种爱面子、遇事喜欢自己硬扛、不肯跟家里商量的性子。”
高叔低低应声:“我知道了。”
“我不是逼你认错。”江阿姨看着他,语气诚恳,“我是想让你记住,往后不管大事小事,都跟我说一声。钱的事咱们一起盘算,你自己闷头藏、自己硬扛,迟早出事。”
高叔重重地点了下头,算是彻底应下了。
客厅陷入安静,窗外微风穿堂,吹得茶几上那本没人收拾的理财说明书轻轻翻了页。江阿姨的目光在封面上短暂停留,随即淡淡移开。
我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就算彻底结束。
江阿姨大度释怀,高叔知错认错,两个人默契达成共识,往后遇事坦诚相待。
直到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回头一瞥,心头忽然一沉。
高叔依旧僵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的字画。那是我爷爷早年题写的字,字迹遒劲舒展,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只记得意境悠远。
他的神情格外落寞。
不是被妻子数落过后的憋屈不悦,而是一种全盘落空的茫然。钱没了尚且其次,藏了多年的私房钱、守住的一点私心和体面,被轻易戳破、当众揭开,干干净净,一览无余。
那种空落落的失重感,让我忽然想起老顾曾经在海边说过的话。不是极致的悲伤,是执念散尽、一无所有的空旷。
丢了两万八,他尚且谈笑自若。可藏了多年的小心思被彻底揭穿,他反倒彻底垮了情绪。
我端着水杯折返回来,没有落座,站在茶几旁轻声劝他:“高叔,江阿姨也是为了你好。这事翻篇了,别往心里去了。”
高叔抬眼看我,嘴角勉强扯了扯,本想说句没事,最后还是默默咽了回去。他拿起茶几上那根未点燃的烟,看了两眼,又轻轻放下。
“你江阿姨从头到尾都没骂我。”他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窝囊,“她要是痛痛快快骂我一顿,我心里反倒舒服点。偏偏就这么轻声细语说了几句,我心里堵得慌。”
我顺势坐下,轻声问:“堵得慌什么?”
“窝囊。”
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带着万般无奈。
“钱没了我认。可我藏了这么久,自以为滴水不漏,谁都不知情。结果警察一上门,所有事全都露了底。”高叔低声自嘲,“我在你江阿姨面前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原来一戳就破,不堪一击。”
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有些情绪不需要劝慰,只需静静倾听。
良久,高叔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彻底,像是卸掉了身上硬撑许久的所有倔强和体面。
“算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强行收拾好情绪,“这事到此为止。别跟你爸提,别让他笑话我。”
“我爸不会笑你。”
“他嘴上不说,心里铁定偷着乐。”高叔扯出一点牵强的笑意,“你爸那人,心里门儿最清。”
话音刚落,江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吃点水果解暑,小飞你也吃。”
我拿起一块,西瓜清甜冰凉,汁水饱满,顺着喉咙凉到心底。高叔也随手拿了一块,大口咬着,汁水顺着手腕滑落,他随意抬手擦掉,继续吃着。
阳光透过阳台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那本理财说明书上,纸面反光发亮。江阿姨弯腰拿起说明书,随意翻了两下,没有多余言语,干脆利落地扔进茶几底下的废纸篓。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彻底了结,不留半点余地。
高叔瞥了眼废纸篓,又看了看淡然自若的江阿姨,沉默着低头继续吃西瓜。
几块西瓜下肚,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江阿姨再也没提被骗和私房钱的事,坐在一旁慢悠悠择着豆角,一根根掐去头尾,动作从容安稳,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高叔吃完瓜,擦干净手,忽然起身走向阳台。
我悄悄看向江阿姨,她依旧低头择菜,眉眼平静,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我再熟悉不过,是看透一切、心知肚明,却选择温柔包容的释然。
我吃完西瓜,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向高叔。
他扶着栏杆,望着楼下的小区庭院。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随风飘上楼来,细碎又鲜活。
“高叔,想什么呢?”我轻声开口。
高叔没有回头,望着楼下的烟火人间,低声回道:“在想你爸说的那句话,做人做事,贵在舍得放下。”
“这几天我一直琢磨,总觉得自己能释怀。直到刚刚你江阿姨把那本说明书扔了,我才真的感觉,这事彻底过去了。”
他没有提亏钱的事,只说了一本被丢弃的说明书。
我瞬间懂了。
那本说明书摆在茶几上的每一天,都是他心底的执念和不甘。江阿姨不问不说,直接丢弃,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实则帮他斩断了所有回头的念想。
堵死退路,只剩前行。
“江阿姨看得通透,是明白人。”我轻声道。
高叔点点头,终于转过身来,背靠栏杆迎向我。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深浅交错的皱纹,却驱散了满身阴霾,眉眼彻底舒展,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
“行了。”他摆摆手催我,“你回去吧,旅里还有工作要忙,别在这耗着了。”
“下午不忙,不急。”
“不忙也回。”他执意赶人,语气放松了许多,“我想自己在这儿吹吹风,静静心。”
我不再推辞,回客厅跟江阿姨道别。
她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豆角,起身送我到门口,笑容温和,“小飞,今天又辛苦你了。改天有空过来吃饭,我新腌了腊肉。”
“好,谢谢江阿姨。”
我带上门的瞬间,听见阳台传来拖鞋落地的轻响,是高叔走回客厅的脚步声,从容不迫。紧接着是江阿姨温柔的声音,漫不经心飘出来。
“豆角择好了,晚上给你炖排骨。”
高叔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厚实沉稳。
我缓步下楼,站在车边停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穿过楼间距,落在地面上,明亮又晃眼。楼下的孩童依旧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被风揉碎,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返程路上,我一直在回想高叔这件事。
他最后那句认同老顾的话,让我彻底明白。老顾从没有替任何人做过决定,只是抛出问题,理清利弊,把所有选项摊开在眼前。
人心的释怀、放下、和解,从来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别人劝出来的。
高叔如此,旁人亦是如此。
老顾从前说过,退休与否,进退与否,全看自己心里种下的事,是否枝繁叶茂、落地生根。
从前我总想追问答案,现在慢慢懂得,不必急。
静待花开,静待圆满,就够了。
这场风波过后,日子回归往常的安稳平和。
几天后高叔特意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说派出所已经正式立案,通知他们回去补签了材料。诈骗业务员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但警方正在追踪资金流向。
他语气轻松,早已褪去最初的焦躁郁结,甚至开起了玩笑。
“这笔钱能追回来,我就请你吃顿大餐。追不回来,你就当我随口一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