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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任性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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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吃。他说着要把药盒拆开,手指按在铝箔板上,一使劲,没按动。感冒药的铝箔板做得严实,他那手指头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第一颗药还是没挤出来。

我看着他按那颗药按了两遍都没按开,心里那口气堵着没处去,但嘴上还是压着了。我伸手把药盒从他手里拿过来,撕开背面,把两粒药挤出来搁在他手心,然后把那杯半凉的咖啡端走,换成了旁边那杯小王倒的热水。

把药吃了,然后去医院。

老顾端着那杯热水,看了看手心里的药,又看了看我,你这架势比领导还领导。

您是司令,我管不了您。但今儿这事儿不商量。

老顾歪着头看着我。

他那个姿势我见过,以前在视频会议里,他听下级汇报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微微偏一下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对方。那表情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应付的笑,是嘴角慢慢提上去,连带眼角的纹路也跟着弯了,那种笑。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他笑的时候鼻音里带着一点没压住的闷,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被他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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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对这个笑做出反应,他忽然偏过头去,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起初是闷在喉咙里,然后一连串地往外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跟着咳声一下一下地抖,背弯了下去,一只手撑着桌子边沿,另一只手攥着那杯热水,水在杯子里晃得快要泼出来。

我两步绕过去扶住他肩膀,一只手接住了那杯水搁在桌上,另一只手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他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比上次摸到的时候又分明了一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他的背起伏了几次,喉咙里那种闷闷的咳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下来。

行了行了,他用手背挡着嘴,声音哑了,没事。

这叫没事?我扶着他让他坐直了,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更少了一些,嘴唇上那点浅色几乎看不见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在台灯光里泛着一点湿光。

我弯腰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展开递到他面前,走吧。

他看着那件外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自己伸手接过了外套,慢慢地穿上了。拉链没拉,我伸手给他拉到了胸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没躲。

听你的。他的声音带着咳过之后的沙哑,你都来这儿抓我了。

我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两粒药,他还没吃。我把药重新搁到他手心,他这回没推辞,仰头把药送进去,就着剩下的半杯水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水珠,他没擦。

我扶着他胳膊往外走。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还是稳的。经过小王身边的时候小王愣了一下,老顾看了他一眼,摆了摆那只空着的手说:没你的事,忙你的。

小王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俩走过去,嘴巴张开又合上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老顾靠在电梯壁上,手臂还被我扶着,但他没挣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红绿色的指示灯在门框上方闪着。

你以后再这样,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懒,你给我妈打电话没?

还没。

别打,她知道了又是一顿。

你瞒不住的。

老顾沉默了半秒,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在电梯安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楚,那就晚点再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冷风从大楼门厅外涌进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我往他身前侧了半步挡了一下风,然后扶着他往外走。

阳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下来,照在台阶上,凉凉的,没什么热度。老顾被我扶着走下台阶,走两步,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这架势,跟我以前管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您学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我看得很清楚。

风又来了,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立了立。我没松手,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他能跟上的节奏。

医院是老顾的定点保障医院,离机关大院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一路上老顾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半躺着闭着眼。他没睡着,我知道,因为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扣带上,偶尔动一下,指腹沿着金属边缘来回地蹭,但没睁眼。车里暖气开着,暖风呼呼地吹。

到了医院门口,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找车位,直接把车开到急诊楼的门廊的时候,已经有护士推着轮椅从里面出来了,大概是小王提前通传了,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老顾看了一眼轮椅,没动。

不用。

我直接说。

我们僵持了两秒。

护士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手里的轮椅把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

我看着老顾,他的脸色在日光灯底下比在车里看起来更苍白一些,嘴唇干得起了皮。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轮椅,然后扶着车门自己站起来了。

没坐轮椅,但也没说拒绝的话。我上前一步扶着他胳膊,他侧了一下身体,给了我一个不用扶我能走的意思,我把手松开了,但还是跟在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挂号是直接走的绿色通道,老顾的保障卡递过去,值班医生从诊室里出来,亲自带他进去。坐在诊室里的时间不长,白大褂的主任搭了脉,听了肺,让老顾把外套解开,听诊器贴在后背和胸口各个位置,听完的时候蹙了一下眉头没说什么,又量了体温,问了几个问题。

您咳了几天了?

三两天。老顾浅声回答。

发烧呢?

断断续续。

痰有没有?什么颜色?

老顾想了想,黄色的。

主任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开了检查单,递给我,说拍个片子,验个血,您跟我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没有排队,没有等候,窗口的护士看见检查单上的名字就站起来,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两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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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片子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着等,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叫号信息,老顾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后面跟着检查中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护士偶尔推着仪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很轻的轱辘声。

片子出来得比平时快。主任拿着片子看了一会儿,放在阅片灯上,指着上面一小块阴影给老顾看,肺炎。炎症面积不大,但位置靠近支气管,所以咳嗽比较重。

老顾看了一眼,没说话。

主任把片子放下来,又翻了化验单,看了看血常规的指标。他放下单子的时候表情比刚才郑重了一些,转向老顾的时候目光是温和的,但语气很平稳:心率偏高,血氧也低了一点,跟发烧有关,加上您有基础心脏病史,稳妥起见,建议住院治疗。

老顾把外套拉到身前,手指搭在拉链头上,没拉,不住,输液就行。

输液也得住院输。门诊输液时间短,您的状态需要持续监测。

我回去自己监测。

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老顾。

您这个情况,主任接着说,不是光吃口服药能解决的。肺炎加上心率不稳定,如果回家,没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万一夜间体温突然升高或者心脏负荷加重,很危险。我建议至少观察三到五天。

老顾的嘴角往下沉了沉,没接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愿意。他的表情里带着那种小孩子被要求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情时的倔强,但他没再辩了。大概是因为主任说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所有理由都站不住脚。

我走到他旁边。

住院!必须住院。这个没商量。

老顾抬头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管得还挺宽之类的话,但大概是嗓子不舒服,或者说累得不想争了,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听诊单,又把目光落在阅片灯上那片阴影上,看了几秒。

行吧。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住就住。

主任松了一口气,立刻安排了病房。

高干病房在住院楼的顶楼,电梯要刷卡才能按那个楼层键。到了楼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墙上是暖色调的壁纸,护士站里坐着两个年轻护士,看见我们上来站起来打招呼,声音放得很轻。

病房是套间,外间是一个小小的客厅,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半米长。里间是病房,床是单人的,可以调节角度,旁边有各种仪器。床头柜上放着一台小小的加湿器,正往外喷着白色的细雾。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天色,云比来的时候又厚了一些,把阳光遮了大半,灰蒙蒙的。

老顾在床边坐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像是在评估它的硬度。护士进来给他换病号服,他看了看手里那套蓝白条纹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你们不用管了,衣服我自己换。

护士笑了一下说好,把衣服放在床边就出去了。我看着老顾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病号服,看看我,又看看那件条纹衣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我退到外间,把门带上了。

隔着门,听见他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偶尔咳两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蓝白条纹的上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比他的脖子大了一圈,露出锁骨的轮廓。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太满意地扯了扯袖子。

难看。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回到床边躺下来。护士进来给他扎了留置针,接上输液管,又用上了监护仪器。仪器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稳定下来。心率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比我预想的高一些。

老顾看了一眼屏幕,把目光移开了。

我在沙发那边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房间里很安静,监护仪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加湿器呼呼地喷着雾,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像是真的要下雨了。

爸,你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

老顾闭着眼睛。

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回去,我没事。

我不走。

那你给你妈打电话。

过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我笑了一下,你跑了我也找得着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力气不够,只是弯了那么一瞬,又闭上了眼睛。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下走,窗外有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几声,细细密密的,慢慢连成一片。房间里的灯光暖黄,映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在他瘦了一些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光。

他没再赶我走。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呼吸慢慢平下来,胸口的起伏在病号服底下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匀。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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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雨下大了,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把外面的楼和树都揉成一团模糊的颜色。走廊里传来护士轻声说话的声音,关着门,像隔着好几层东西传进来的,轻轻柔柔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准备在这儿待着了。

折腾了大半天,老顾说到底还是累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睡熟的样子,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监护仪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跳着,心率比刚才进来的时候降了一些,稳定在一百以下的区间。他的呼吸在病号服底下一下一下地起伏,慢下来了,深了,带着轻微的鼻息声,那个鼻息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转得比谁都快,什么都在他脑子里过一遍才从嘴里出来,那双眼睛一闭,整张脸就卸了一层东西。眉梢的锐利淡了,嘴角的弧度松了,连鬓角那一片乌黑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的时候都显得比平时柔了几分。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对他来说确实大了。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那一截骨头,底下是瘦了之后更明显的肩胛轮廓。毯子盖到胸口,被子撑成一个小山包。

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毯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后背弓着,像一只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把全身缩成一团护住自己。

我家笑笑睡觉也爱这样,趴着撅着屁股,膝盖蜷到胸口,脸埋在枕头里。现在我总算知道这是跟谁学的了。

他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孩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有一次发高烧,老顾半夜背我去医院。那会儿还住在老院子里,没有车,他背着我走了很长的路。我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脸贴着他后颈,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汗一直往下淌。到了医院他把我放在病床上,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攥着挂号单,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的。

他那天看着我的表情,跟现在躺在床上的这张脸,其实是同一张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嘴角弧度。只是那时候年轻,头发是黑的,现在也是黑的,但鬓角那一块的乌黑底下,藏了几根我没看错的话是白的。刚才他躺下来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我看见了,在暖黄的灯光底下,三根,藏在鬓角的深色发丝里,像冬天草地里早来的霜。

有点可爱。

这个词放在顾一野同志身上,大概他本人听见了会觉得荒唐。战区司令,上将军衔,威严的顾一野,被人说。但他睡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脸上那些日常的锋芒都收了,只剩下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穿大了两码的病号服,蜷着腿缩在被子里,睡得无知无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要紧的梦。

监护仪嘀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稳住了。老顾的眉头跟着那声嘀皱了一下,然后松开,呼吸没变。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比刚才小了一些,声音从哗啦啦变成了沙沙的,像是谁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的,被厚厚的地毯吸去大半,传到门缝里只剩下一点软软的回响。

我靠在沙发背上,腿伸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头歪着靠着沙发靠垫,目光还落在老顾身上。他的手指在毯子外面轻轻动了一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扎着留置针的那只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胶带

我想起白天他歪着头看我、然后笑了的那一下。那个笑,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软。是那种行吧听你的了的笑,带着一点认了命的意思,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可能觉得儿子长大了能管他了,也替别人管着他那个不太听话的身体。他不知道那个笑让我心里软了一整天,从下午到现在,看见他睡着之后就更软了。

我闭上眼,呼吸放慢了。

雨声和监护仪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响着。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往下走,一滴,又一滴。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墙上的钟指向快七点。房间里的光线从暖黄慢慢融成一种更深的橘色,把老顾睡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拢得格外温柔。

我没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浅,带着一点没清干净的痰音,但不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我把外套扯过来盖在腿上,翻了个身侧着靠着沙发,脸对着老顾的方向。快睡着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我妈知道了大概要念叨很久,胡杨阿姨知道了大概也要念叨,还有笑笑和松松要来看爷爷,病房里大概要热闹好几天。

但今晚就我们俩。窗外的雨,监护仪的嘀声,他浅浅的呼吸。

我闭上眼,被这些声音裹着,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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