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2/2）
风雪之心站在靠窗的墙根前比画着焦距，月堇则小心翼翼地催动体内的魔力，分出几缕细细的黑雾，顺着纸卷背面那些压痕逐寸托举抚平。
经过一整年的摸索，她如今对黑雾的掌控已经愈发游刃有余。
换作去年，她往往还得大张旗鼓地唤出一整团浓雾把整张大纸囫囵包裹起来。
如今心念微动，不过是一抹细细的黑线，就能稳稳当当按住翘起的硬纸角。
她正打算招手叫大伙儿过来掌掌眼，佳乐斯已经在后头嘎吱一声踩下了投影架的脚踏开关。
刹那间，雪白的墙面上冷不防投出一只足足有课桌那么大的漆黑大蝴蝶，两只硕大的翅膀在光晕里张牙舞爪。
“哇哦。”
佳乐斯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这是把自己的替身也给当场投上去了啊。”
月堇低头一瞅，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忙着压纸角的那缕黑雾，下意识被她捏成了习惯性的小蝴蝶形状，恰巧不偏不倚堵在正前方的反光镜片前。
她蹄忙脚乱把黑雾扯开，墙上张牙舞爪的大飞蛾总算无影无踪，可好不容易对好的星点却跟着歪七扭八地飘成了斜线。
风雪之心举着照片对照着墙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呀，她们寄过来的原稿里，北斗这几颗星星明明应该横在这个偏角上的。”
月堇赶紧垫着脚尖去转动滚筒，墙上的光斑慢吞吞地挪动着，好不容易有一半星群勉勉强强归了位，另一大半却直接飞升到了贴近石膏天花板的缝隙里。
月堇她们几个就这样忙活了整整一个清晨，就连小丫头额前的刘海都被冷汗黏在了一起，眼看着门外已经陆陆续续传来了别班同学的喧闹脚步声，月堇嗓音里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丝慌乱，
“要不……咱们干脆先把那张照片钉墙上吧？好歹先让大伙儿知道原版长什么模样，总比看一墙烂抹布强。”
“原图好端端就在你蹄子底下捏着呢，慌什么。”
欧赛勒斯轻手轻脚走上前，用柔软的前肢轻轻碰了碰她的蹄腕，
“别着急月堇，一步步的慢慢查就好了。”
几个小家伙立刻分头展开大排查。
佳乐斯半跪在地上摸索了半天，发现这台老旧投影架的右侧支撑腿比另外两根短了足足一截。
风雪之心用蹄子轻轻顺着纸卷边缘一路摸下去，借着反光忽然看清了纸张侧沿手绘的月份缩写。
而欧赛勒斯则翻找着厚厚一叠随信附带的便签纸，最后终于在一张泛黄便签的底角，扒拉出一行被圆珠笔勾勒出的微型小字：
如果所投影东西来自不同版本，请务必依照各自不同的经纬度与当季实测时序绘制，投射比对前，请务必先行校准南北基准线与当刻时区。
“她们这行字写得比蚂蚁腿还细！”
月堇脑袋几乎贴上了便签纸，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把那行说明直接从纸片里抠出来，
“我就纳闷呢，刚才无论我怎么倒腾，北边总是平白无故蒸发了一颗星星。”
“月堇，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那一颗星找不着可怪不着人家写字小，是你背后那破灯罩裂了一条缝。”
佳乐斯苦笑着把外壳上一道漏光的暗缝指给她看，
“我就纳了闷了，昨晚上在宿舍楼里到底是谁拍着胸脯保证这套家当还能再战十年的？”
“你。”
风雪之心和欧赛勒斯头都没抬，异口同声地直接顶了回去。
佳乐斯一窒，突然想起自己昨夜加今早在朋友面前吹下的弥天大谎，自知理亏，只得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爬起来跑去隔壁后勤室翻找备用配件。
风雪之心按照说明书的注记重新调正了纸轴的角度，月堇深吸一口气，把外溢的黑雾收束成更平顺的丝线，蹄把蹄的协助欧赛勒斯把起伏不平的透光薄膜慢慢抹平压实。
当第一批结伴参观的学生推开教室大门的那一瞬，平整的水泥墙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了两幅并肩交织的宏大星图。
一边是人类紫悦隔着钢铁森林测算描摹出的深空坐标，另一边则是月堇在露台上亲眼见证的璀璨穹顶。
两片天空明明有着高度重合的闪亮星群，其间勾勒相连的虚线与古老神话，却各自遵循着截然不同的轨迹。
“前辈，这两张画到底哪一张才是正确的呀？”
一个看起来刚入学不久的小家伙仰着脑袋，懵懵懂懂地问道。
“那得看你挑哪边的天空往下瞧了。”
月堇蹲下身，将那张皱巴巴的说明纸递到小家伙眼前，心有余悸地眨了眨眼，
“今天早上，我们几个就因为没看见底下的这一行小字，差点把天上所有的星座全一股脑扣到地板砖上去呢。”
小学生似懂非懂地捧着纸片端详了半天，随后高高兴兴地转身小跑着去找自己的同学们。
月堇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一抬眼，正巧撞见黑月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了后门框边，嘴角挂着一抹怎么看怎么可疑的促狭笑意。
“老爸，你憋着不许笑！”
月堇登时炸了毛，抢先一步叉起腰发难，
“你早晨在餐桌上连北极星和水星都分不清，还敢嘲笑我们！”
“我哪有胆子笑话咱们的大功臣。”
黑月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大步迈进屋，顺手从黑雾里掏出一块硬木片，稳稳垫在投影架那条短了一截的铁腿底下，
“我就是单纯替你妈妈过来问一声，你们四个瞎忙活了一大早，到底还记不记得要吃饭。”
四个半大孩子面面相觑，冷不防同时低头瞅了瞅自己瘪瘪的肚子，一阵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月笑出了声，顺势将手里提着的两大盒热腾腾的由苹果家族出品的食物在讲台上摊开，另一只蹄子自然地替女儿把落在地上的照片捡了起来。
照片背面，人类紫悦那行清秀工整的圆珠笔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等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可就轮到你当小老师咯，你可得带我们好好辨别一下小马谷的星空哦。
当天夜晚，月堇趴在城堡书房的小矮桌上写回信时，落笔的速度显然比上回轻快了许多。
她先是用彩色蜡笔在大半页纸上生动勾勒出了白天墙面上交相辉映的两片星空，又在图谱的最顶端，煞有介事地添上了一只大得滑稽的黑雾蝴蝶。
风雪之心端着温牛奶坐在一旁，温声提醒她好歹把佳乐斯满头大汗到处借灯罩的功劳也算上一笔。
佳乐斯本鹫正摊在壁炉边的地毯上打盹，闻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丢人的桥段大可不必细表，他更乐意自己在异世界的信件里被塑造成“单枪匹马化解仪器危机的英勇狮鹫”。
“那可不行，历史必须实事求是。”
月堇嘴里咬着笔头，回过头冲他露出一副狡黠的坏笑，
“信里头必须白纸黑字写明白，你是连撞了两次门框，才好不容易把机器搬进屋的。”
黑月靠在书架旁听着几个孩子吵吵闹闹地斗嘴，最后被女儿一嗓子唤过去帮忙给信封四周绘制装饰花边。
他执着细毛笔勾勒着藤蔓，画着画着，心念微动，又顺蹄在信封的右下角添上了那只威风凛凛的法拉西巨鹰。
月堇在一旁凑过来看了一眼，倒也没伸蹄擦去，反而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把那只大鸟保留了下来：
等将来哪一天自己真正长大了、有机会踏上法拉西那片广袤的土地时，她一定要亲口去问问那里的居民们，在他们头顶那片从未被外人涉足的夜色里，头顶的星星究竟是怎样一番壮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