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同乡(2/2)
流寇没有多说,左手动了一下,袖子里面落出一把短刀,刀柄碰一声落在地面。
“扔远点。”
流寇吃力的扭动着身体,想要用手去抓那短刀,但摸了几下都没有摸到,他抬头乞求的看着小娃子,“给口水。”
小娃子冷冷的看着,丝毫不为所动。
流寇身体偏过去,终于摸到了短刀,他用手使劲一推,把短刀推到脚边,流寇满脸痛苦,在原地喘息两口后身体扭回,用脚在刀边乱蹬了几脚,最后一下终于把短刀蹬得远远的。
小娃子缓缓走近到跟前,看了看流寇腰间,那把剪刀仍扎在肉里,周围的红衣已经被血水染成深色,随着流寇的呼吸,仍不断有血水从伤口边缘浸出,沿着衣服表面流过。
小娃子看了他片刻道,“哪里来的?”
“绥德。”流寇躺在地上,脑袋偏转过来,“你是陕西人,哪里的?”
“清涧县。”
“我第一趟跟贺老爷,就走清涧出来的。”流寇眼皮翻起看着小娃子,“我们是同乡,你干啥跟着官军打咱老子?”
小娃子在他跟前蹲下,看着他的脸道,“追打咱们的边军都是延绥同乡,咱老子现下就是官军。”
那流寇张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因为陕西三边的边军有不少内调追剿,很多兵将都跟流寇是延绥一带的同乡,同乡打同乡十分常见。
流寇转转头道,“你以前跟哪个老爷的?”
“西营八老爷。”
“八老爷又反了,你怎地不跟着。”
“不想跟着就不跟着。”小娃子偏头看着流寇脸上的一道刀疤,“你杀过多少人。”
流寇声音很微弱,“不记得了,十个二十个总有的。
“你不是个好人,所以咱老子杀你也没错。”
“不杀人没有人怕你,老爷不要带你,不是咱老子喜欢杀人。”流寇转头看着他低声道,“你杀了多少个?”
“我也不记得,比你多。”
“你个驴下的,杀得比老子多,凭啥说咱老子不是好人,你还杀咱老子。”
“除了我哥和我爷,没人真心待我,我对谁都能下手。”小娃子平静的道,“那老子再问你,你做过好事没有。”
那流寇呆了呆没有说话,小娃子等了片刻接着道,“老爷我做过,没人看到的时候,我放走过一家人,只杀了一个老婆子。所以咱老子该杀你,你没干过好事。”
“狗兵也没干过好事,你帮他们也是干坏事。”
“这伙官兵杀了我哥,我本来是想着给他报仇,把桐城的人都杀了,绝不会不想跟着安庆营的。”小娃子坐在流寇身边,仰头看着天空道,“去年我自己差点死了,是死过又活过来的,我想了好久,为啥让我死过又活过来,那就是我本来该死了,又因为做过好事,老天爷让爷来救了我,才又活回来。”
流寇低沉的喘息着,茫然的看着小娃子,不知他在说什么,小娃子并不解释,像在跟自己说话一般道,“再想一下,我哥干的全是坏事,不死在桐城也死在别处,是天要收他的命去,我杀不了天,别的杀谁也没用。”
流寇抬抬手,“你跟额说这些作甚,给口水喝。”
“老爷从来不敢跟人说过这些,你左右要死了,我才跟你说说,便是说错了,也没人笑话我。”小娃子看着流寇,“当贼跑来跑去,前面的路总有个走完的时候,我不想跑来跑去,哪一日就死在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被野狗野猫啃得稀烂。安庆那边有个石牌镇,我在那里有个屋子,等你们都死了,我就跟爷回石牌去住着,哪里都不去了。”
“你能不能做个好事埋我,我不想被啃烂了。”
“不能,我没空。”小娃子指指那匹马,“这是骑营的马,丢了马要连坐罚钱的,我就是来追马,找到马就回去。”
小娃子说罢站起身来,“剪刀我要拿走。”
说着他就作势要去抽剪刀,流寇的右手微微抬起挡住,满脸恐惧的看着小娃子,“老爷莫拿,痛,等我死了再拿。”
小娃子俯视他片刻,“跟我说你家老营今日在的地方,就让你自己死。”
流寇毫不犹豫道,“西十里铺。”
小娃子回想了一下,革里眼在那里扎营的可能比较大,而且目标应该是麻城,不是往蕲水来,这一股只是出来打粮抓人的。
流寇虚弱的道,“老爷给点水。”
扭开水壶盖,朝着流寇嘴上倒下去,那流寇仰起头张开嘴,大口大口的舔着水流。倒了片刻,小娃子水壶里面空了,流寇喝得满脸都是水,满意的躺会地上,仿佛那些水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琼浆。
小娃子收起水壶,抬头看了看日头,从怀里掏出备用的那块糖糕,掰开一半塞到流寇嘴边,流寇想也没想,张嘴就咬在口中,只是不停的咀嚼。
流寇腰上的伤口还在持续的流血,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小娃子就这般蹲在那流寇身边,两人嚼着口中的糖糕,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呆看着远处的官道和山峦。
“你说……”流寇突然露出一点微笑,“荞面片里边加一块羊肉,美得很。”
小娃子嗯了一声,旁边的喘息声安静下来,两匹马在小丘阴影中甩着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刚才挡着官兵那人是你啥人,他是愿意拿命保你逃走么,还是你弃了他自家逃命?”
旁边没有回应,小娃子低头看那流寇,他全身在小丘的阴影中,眼睛睁着已经没有气息。
小娃子看了他半晌,伸手抓着剪刀,停了半天没有动作,他突然放开剪刀,任由剪刀留在那流寇腰间。
小娃子起身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将弓插和箭插挂在马身上,他没有回头看地上的流寇,径自拉着两匹马,往来时路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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