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睡不着（2/2）

是安安。

小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的木桩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干野草，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撕着草叶，撕得碎碎的，碎叶片顺着指缝往下掉，落了一地。她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劲头，往日里那股子叽叽喳喳、见谁都笑的活泼劲儿，这会儿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唐依心里一软，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木桩子被夜露打得凉飕飕的，她也没嫌弃，伸手帮安安把散开的衣襟拢了拢，把领口往紧了掖一掖。

怎么还不睡？后半夜风凉，坐这儿容易受寒。

安安抬起头来。

唐依一看，心里更酸了。小姑娘眼底泛着淡淡的红，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那种憋了满肚子委屈、又没处说、硬生生熬出来的红，就跟兔子似的，看着就叫人心疼。

我睡不着。安安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团棉花，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这段日子发生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停不下来。

她把手里那根快撕光了的野草扔掉，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着算。

最开始，青州城外头，邪修半路截杀那回。我们躲在马车里，我只会缩在角落里头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后来城郊毒贩闹事那次，你们全冲上去抵挡，我只能搬搬杂物、递递药，站在后头干瞪眼，半点忙都帮不上。

再往后，深夜突袭西山分舵，所有人拎着兵器进山厮杀，我留守宅院，连门外头响了一声动静都吓得腿软。安安掰到第四根手指头，声音越来越哑，昨夜里，东宫杀手摸过来试探，阿武和十一三两下就把人反手制服了，我站在旁边，手脚发软，连抬手挡一下都做不到。

她顿了顿，把手指头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每回出事，你们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慕北黎筹谋布局，云陌尘查探踪迹，白无寒治病炼药，你能周旋人心、调配物资，十一身手好能上阵。就我，从头到尾只会躲在你们后头，等着别人来护着。

唐依听着，没急着开口。

她看着安安眼底的挫败劲儿，心里头是又酸又疼。安安这姑娘，心性单纯，性子热忱，打理后厨一把好手，照看铺面细心周到，收拾药室也从来不嫌脏嫌累，什么都做得妥妥帖帖。可说到底，她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没有修行的根骨，不懂拳脚兵刃，遇上祸事，本能就只剩下躲。

你不用逼自己去上阵搏杀。唐依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们本来就没想让你扛风险，你在院里守好后勤，把日常琐事打理妥当，也是帮全队稳住了根基。

可后勤撑不起命啊。安安摇摇头，一把将手里碎草丢出去，草叶碎片飘散在地上，昨夜望月台上你们聊天道劫、聊朝堂杀局，我虽然听不懂那些星象运势的门道，可我听得明白一件事——往后凶险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她转过头来，直直看着唐依，眼睛里那股子委屈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万一哪天刺客又摸过来，你们全出去办事了，院里就剩我一个，我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到那时候，不但自己会没命，说不定还得让你们分心来救我，拖累更多人。

这段日子，一桩接一桩的生死场面，硬生生把安安骨子里的那股子懵懂天真磨掉了。从前她想的很简单，吃饱穿暖，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亲眼见过邪修害人的惨状，亲耳听过刺客深夜摸进来的脚步声，知道朝堂上头那些人是真的能下死手的。

乱世里头，温顺安分换不来平安，手无寸铁只会任人拿捏。这道理，安安用一条命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