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七章(2/2)
提前与你说一声,免得我一出去,从桃林里就飞出来一把剑,打扰我们散步的心情。”
清安:“你去吧。”
魏正道正式回头,看向身后那尊巨大的黑色法身,他伸出手,对她招了招,喊道:“凝霜,下来,陪我出去走走。”不是术法,也非阵禁,而是再单纯不过的一声呼唤。话音刚落,那尊法身就停止了挣扎,不再与那些明家龙王们角力。
很快,“秦璃””的身影从小院中走出,来到了魏正道面前。
怨执曾捏出过一个魏正道,在其面前很是活泼,可当真正的魏正道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又显得安静怯懦。
大概,是她感受到了,魏正道还能活过来,而她,已经彻底死去,自欺欺人的前提是,那个人并不在眼前。
魏正道伸手,指向角落里那具很久都没动过的“李追远”,“李追远”向这里走来。
清安:“去外面时能换,何必在这里再折腾一遭?”
魏正道:“凝霜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走的路,也不多了。”
清安:“你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浮现出痛苦。说明,这不是真心话,而是在演。”
魏正道没有否认,默默闭上眼,“李追远”则将闭合许久的眼睛睁开。少年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行进间,二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快走出村子时,明余庆等一众明家龙王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魏正道身上。
他们并非是真正的龙王,连龙王之灵也不是,他们的特殊,靠的是在明凝霜怨执里的特殊地位所体现。理论上来说,他们先前能出手稳定住局面,本质上是明凝霜的一部分自己,在与自己的本能进行抗争。
而站在江湖传统视角里,眼下就是他们镇压的邪祟,以及一尊新诞生的更可怕的邪祟,即将离开他们的镇压环境。
这二位出去后,都是拥有引发天灾浩劫的能力。
明余庆平淡道:“你,要出去?”
魏正道点点头:“第一次成亲,有点无所适从,想出去缓缓,透个气。”
明余庆:“会回来么?”
魏正道:“决定正式离开前,会回来与你们说一声。”
明余庆:“如果你再逃,我们会和上次一样,把你再找回来。”
魏正道:“这小子,给我加过戏?”
明凝霜轻轻拉了拉魏正道的衣角,示意这不是李追远的本意,而是她自婚礼开始前,就把魏正道的形象安排在了村外那座山坡上。
婚礼正式举办前,新人不得相见,唯有那里,能互相遥望。
明余庆:“还是要去那条小溪边洗脸么?”
魏正道:“我洗了多久?”
明余庆:“嗯,在溪边,洗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是这样啊。”魏正道抬起手,想要捏自己的脸,最后又觉得没意思,把手放下,没有再说什么。
明余庆让开了身位,其余明家龙王也集体离开了阵位。这也就意味着,此地处于完全不设防状态。
有圣僧之灵在背后加持着的明家龙王们,没那么好糊弄。不阻拦、大开方便之门,是因为魏正道是带着“姐姐”一起走,这就不是逃婚,最差也是私奔;
且是,在他们眼里,能被“姑奶奶”等候这么久的男人,不至于连说话算话都做不到。
少年向前走,明凝霜跟在后面。
二人沿着山道向下,行至迎宾处时,听到了一声狗叫:“汪!”笨笨正在把之前和明家小伙伴们一起吃剩下的空零食袋,全部塞入这位年轻圣僧手里,是这位圣僧先使坏,把空签子塞给自己的。
听到小黑叫声后,笨笨回头,看向朝这里走来的李追远与阿璃,小男孩脸上,习惯性浮现出招牌式腼腆笑容。
白鹤童子向“李追远”行礼,魏正道没有停步,也没有喊他们,而是继续向下走。等他们离开后,白鹤童子站起身,笑道:“哈哈,看来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看,最顶上的那尊黑色法身,也不动了。”
笨笨伸手,把自己嘴角往下拉,破坏掉笑容后,小男孩的脸上有疑惑也有忧虑,因为刚才面对自己这一笑容时,大哥哥没有皱眉。
“不……不对……”
老李家祖坟前,坐在板凳上的李追远与阿璃,几乎同时睁开了眼。魏正道目光扫视四周,他知道这里是现实,却没能看出什么区别。
可能是对于虚假的他而言,认清现实这种事,本身就毫无意义吧。魏正道注意到了坟地边还未收走的婚礼陈设,火盆里头残留着火星,斜侧方,更是有一座新立的双棺合葬坟。
怨执内的热闹欢庆,都来自凝霜的一厢情愿,这里,才是他魏正道与明凝霜的真正归宿。
小时候看佛书时,魏正道还偶尔会思考死亡,等自己正式踏入玄门后,死亡就离他越来越远。
也因此当属于自己的坟,以如此清简潦草的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时,魏正道感到了股违和。
不是畏惧死亡,他更不会惊恐于所谓的宿命,他还是不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大的改变。
若不是清楚黑皮书秘术对自己没副作用,他都可以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邪祟影响到。
起身,走到新坟前站定。明凝霜也跟了过来,站在身旁。
魏正道:“凝霜,对我们的坟,满意么?”
明凝霜没有开口,只是以哀求的目光,看着魏正道。魏正道能从她眼睛里,读懂她的表达,她在说她不是明凝霜,她不敢在自己面前代表她。
“没事,你不是真正的凝霜,我也算不上真正的正道,我们本质是一样的,可以说说话。”
明凝霜点了点头。
魏正道再次问道:“满意么?”明凝霜还是没说话。
魏正道:“这具身体,还不能说话是么。”明凝霜再次点头。
幻境中也无法说话,说明这并非是李三江所理解的身体疾病不过,魏正道答应给的药方,走的也是心病需要心药医。
魏正道:“挺好的,你就适合做个哑巴,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明凝霜抿唇,侧过脸,眼神里除了敬畏与怯懦外,生出了一抹不满与不服气。
周围没有铲子,魏正道只能蹲下来,以双手去扒坟。明凝霜也蹲了下来,想要帮忙。魏正道:“别弄脏了你的手。”
明凝霜看了看自己这双属于小姑娘的白皙双手,是啊,借用别人的身体,得爱护珍惜。
其实,明凝霜会错了意,如果是不想弄坏女孩的手,应该说别弄脏她的,而不是“你的”。
只不过魏正道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因为他正毫不怜惜地糟蹋李追远的双手。
没练武的少年双手,还挺白嫩,一点茧都没有,一个男孩子,养得这么细皮白嫩做什么,清安年轻时都没这般讲究。
就是这身子实在是太普通了,挖了一会儿后,魏正道开始喘气,脸上也沁出汗珠,他用手去擦汗污泥沾染到了脸上。明凝霜以袖口去帮忙擦拭,被魏正道拒绝了:“一个男人要是被夸长得好看,就说明他没其它本事了。”
明凝霜眨了眨眼,嘴角笑出两颗可爱的酒窝。她听出了魏正道是故意的。
相同的底色,造就出了属于同类的那种氛围,也就容易引发幼稚的那一面。正如李追远进入魏正道身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溪水照镜子,点评一下魏正道的相貌。
坟埋得不深,挖出来后,一卷破凉席,里头只有明凝霜一个人的遗体。
“我的遗体在里面,也不在里面,是生是死,由我来自己选。”实在是懒得再填回去了,魏正道摸了摸口袋,先掏出了一本书,又掏出了一套符甲。
符甲一甩,损将军显现。
“官将首,只……”“填坟。”
“喏!”损将军开始工作。魏正道带着明凝霜走到了村道上,他现在的自由,仅限于这座村内,要是出去了,就会与它的目光对上,届时就得开展一段长时间的追杀与逃亡,直至他恢复到一定元气,让它拿自己无可奈何。
不过,鉴于未来自己曾干过的那件事,它对自己的容忍度肯定会非常低,能与鄂都大帝的默契标准显然不适用于自己。所以,若真决定那么做,还是得去西域瑶池,找回仙姑那里的体魄,再将以前的剩饭剩菜,给抓紧清理干净。
走着走着,前方小卖部里,张婶走了出来,已经到她每天开铺的时间了,但瞧着今儿个天气阴沉得吓人,怕是会下大暴雨,估摸着没生意,她还不如关铺子回家去。
“哎呀,小远侯,细丫头,你们俩今天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啊?呵呵,小两口感情真好。”
李三江没有把订亲的事在村里宣扬,他虽然是靠着封建迷信吃饭,却也很排斥这种封建糟粕。主要是考虑到自家小远侯要端公家饭碗,娃娃亲这种事儿要是传开了,怕对小远侯影响不好。
但少年与女孩往日常常牵手在村里散步,这金童玉女的形象,哪怕是八卦的村民,都忍不住朝那边去联想默认。
听到“小两口”的称呼,明凝霜站在魏正道身后,有点开心。魏正道则尝试调动李追远的肌肉记忆,有些意外地发现,没有李追远早就刻意不再演了。
“要下大雨了,你们快点家去,别淋着了。”张婶指了一下李三江家的方向,然后快步回家。
魏正道隔着田野,看了一眼远处的那栋房子,就算张婶不指,他也认得那间西向的平房。
就这样,前头的人漫无目的地继续向前走,后头人的目的明确地跟随,这种风格,既符合生前,又照应死后。
直到,又听到了那声狗叫:“汪!”一条五黑犬出现在了前方,坐在黑狗背上的笨笨,身上挂着一大串符纸,狗鞍里插着阵旗,狗尾巴后头还牵着具他爸爸的稻草人。
进入婚礼的阵法,是他布置的,赵毅是蹭着他进来的,他自然也能自己出去。现在,笨笨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严肃。他认出来了,眼前这位大哥哥,不是真正的大哥哥,那身旁这位没能认出大哥哥是假的的姐姐,也不是真的姐姐。
笨笨掏出符纸,向魏正道抛去。
他是魏正道再现人间时,所遇到的第一位“强敌”!符纸在中途快速落下,紧贴地面,纵使有风也吹不动丝毫。
笨笨抽出阵旗向两侧田野里甩去,瞬发阵法他还不会,但布阵速度却也很快,可每一杆阵旗刚插入地面,下一刻就自行歪倒,破了阵势。
放弃布阵,笨笨掐印,身后两具泛着近乎光泽的稻草人立起身,集体向前蹦出,结果在半空中,两具稻草人又诡异地贴在一起,焚烧成灰烬。
笨笨知道,靠这些手段,他无法奈何得了对方,小男孩身子前倾,再度从狗鞍里抽出一杆阵旗,攥在手中,尾端锋锐处朝前,小黑刨蹄,重心下压,蓄势完毕,黑骑冲锋!
小黑本就是吃补药长大的,近期更是吃上了更好的,这狗躯体魄放老林子里,都能称得上精怪。
而这一原始味十足的骑狗冲锋,还真让当下状态下的魏正道感受到了威胁。一方面,是他很多习以为常的手段不方便在此刻身体上用,另一方面他也不想一不小心就把这孩子给湮灭了。
故而,小黑得到了冲杀至魏正道面前的机会,但也就仅限于此了。“嗷”的一声,小黑忽然转弯,冲向了旁边一个草垛子,笨笨也毫无所觉,举着阵旗当马槊,一往无前。
“砰!”一人一狗撞穿了草垛子,而后集体摔落进水沟里。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这孩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么调皮,是该管教管教,要不然真就无法无天了。”
柳玉梅身影显现,立在不远处的村道上,面带微笑。当在村道口,看见阿力血流如注、结界外站着的陈曦鸢精气透支时,她就清楚,里头出了大变故。再感知到小远与自家阿璃离开了李家祖坟,悠哉悠哉地在村道上散步时,柳玉梅知道,自家的家主与孙女,都出了问题。
柳玉梅:“小远,你们什么时候回家?”
强烈的焦虑以及如天塌了般的惊恐,被柳玉梅强行压在心底,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小远故意为之,但她知道,如果她此时出手,只会毁掉小远与阿璃的身体。
魏正道听出了老太太话语里的威胁,要是他回答说想离开这里,或者做出相对应的举动,那这位老太太就会不惜撕破脸。
魏正道指了指李三江家的房子,时间还早,他还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正好散步得也没意思了,不如找个地方坐坐。
柳玉梅:“那就赶紧回去吧,孩子们。”
魏正道向前走去,明凝霜站在后面没动,她感知到了老太太隐藏着的磅礴杀机,她到底不是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明凝霜,作为怨执的化身,难免过于敏感的同时又非常迟钝。嗯,这倒又和生前的明凝霜本人,很像了。
魏正道只得牵起明凝霜的手,做这个动作时,魏正道发现肌肉记忆居然体现在这里。
手被牵住,明凝霜这才放弃警惕,跟着魏正道离开。
柳玉梅自水沟里,把笨笨和小黑打捞出来,笨笨呛了几口水:“知道是了不得的存在,所以故意没通知大人?”清安在里面,大哥哥和雀叔叔也在里面……
这么多人在里面,都能让这个家伙占据了大哥哥与姐姐的身体,笨笨无法具体推测出这个人到底有多高,已超出他想象,怕是能够得着天。
“小远选你当接班的,是真没选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这份担当的孩子,才能善好一位龙王的后。
“哥,哥……”柳玉梅轻抚笨笨湿漉漉的脸蛋,也不知是在安慰笨笨,还是安慰自己,轻声道:“正因为事情糟糕到脱离我的想象了,才让我怀疑,事情可能没那么糟。”
魏正道与明凝霜来到了李三江家,家里现在没人,看见露台上摆着的两张并排藤椅,他就继续牵着明凝霜进屋上楼。
在藤椅上坐下后,过了许久,魏正道扭头看去,才发现二人的手依旧牵着,就松开。
这处地方,是这具身体惯性最重的区域,连坐躺下来的姿势,都无比自然妥帖。
“这小子,小小年纪,整天忙着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么。”松开手,二人继续这般坐着,很长时间,都不说话。魏正道不禁有点想念起耳旁时刻不停歇的叽叽喳喳,他还是不适应变成哑巴的明凝霜。
“下棋吧?”明凝霜点点头。
漆黑的天幕,是明凝霜怨执的覆盖,正好是一大块再合适不过的棋盘,魏正道抬手向前一指,黑幕中即刻透出一点光亮,如棋盘落子,明凝霜紧随其后。
第一盘,魏正道输了,他的棋艺小时候为了不伤及父亲尊严,就故意没去钻研。凝霜在明家长大,琴棋书画虽比不过清安书呆子他们,在普通人里却足以称得上精通。
第二盘,魏正道也输了。
等第三盘也毫无悬念地输了后,魏正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这是肌肉记忆的又一次触发,但这次,却让魏正道感知到了痛苦。而且,像是草垛被火星点燃,这种痛苦正愈演愈烈,他终于意识过来,这不仅仅是肌肉记忆,更是那小子自个儿的人皮记忆,在对此刻占据其身体的他,也起了作用。
原本漆黑的天幕,在下完三盘棋后,变得稀薄,出现了整体上的透光感。这是明凝霜的怨执快消散干净的征兆,她能维系这座特殊环境的时间,所剩不多了,而天道故意挪开的目光,也很快会回来看结果。
就是在这个隔膜透光且更大的牢笼还未施加而下的空档里,魏正道得以正式感知到了外界。
第一瞬间,他就感应到来自西北方向的强烈召唤,清晰得如夜幕下高挂的圆月,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体魄。
但除了这轮明月外,他还感知到了一颗颗繁星,散落整座江湖,那是他的一具具分身。
书呆子说过,未来的那个自己为了找寻自尽之法,曾分出过不知多少分身去各地进行尝试。
如今,真正的自己已经死了,被埋入坟里,但曾经散出去遗落的分身,还有不少。
他们有的仍处于自我封禁中,有的则在沉睡,也有的在特殊地域中陷入迷失。
作为被天道特意模糊死亡、且自“本尊尸体”斩三尸中诞生而出的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正统,他亦是另一种灵念层面的月亮,那些分身与之相比十分渺小。
可问题是,那些分身也都具备着病树生春的资格,只要他们愿意,就有机会以他们自己为新起点,去尝试成为新的魏正道,可他们没有一个在这么做,处于遗落中的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本体已经死去,仍在执着于论证自尽的方法。
“原来,复活的选项与机会,有这么多……”
但,他们全都选了否。藤椅上的魏正道,并没有惊叹于未来的自己,到底强大到了何种地步,却震撼于未来的自己,到底对死亡,有着多深的执着。
忽然间,许是那些星星也都察觉到了这颗冉冉升起的皓月,本是同根生的他们,感应到了本体位格的呼应。
在感知到本体有复活的迹象时,他们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更没有半点亲昵,而是集体迸发出了清晰冷冽的寒意。
“他们……都想来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