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拖入地狱的锁链(2/2)
檐下的滴水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她心跳的拍子,空落落的,敲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也就在这时,廊下墙角的雪窝旁,传来一声黏腻的、颤巍巍的喵呜。
墙角是整座院子最背阴的地方,瓦当上的残雪积了厚厚一层,墙根生着几丛枯黄色的枯草,被雪压得弯折了腰,风一吹就簌簌地掉雪沫。
蕊初下意识偏过头,泪眼模糊里,撞进一幅荒诞又刺眼的光景。
一只三花母猫正瘫在墙根避风处,后爪蹬着松软的积雪,陷进去浅浅的窝,前爪死死勾着自己的后腿,把胯部挺得高高的。
它脑袋深深埋向腿根,埋得只剩两只尖尖的耳朵露在外面,粗糙带倒刺的舌头一下下用力舔舐着腿间的绒毛,每一下都带起细碎的湿光。
寒天里,它舔过的地方冒着淡淡的白汽,原本蓬松的绒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粉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皮肉的轮廓。
喉咙里滚出沉闷的呼噜声,像闷在棉絮里的雷,混着呼哧呼哧的粗重鼻息,震得嘴边的胡子都在轻轻抖。
它的尾巴绷成一根硬挺的毛棒,尖梢急促地抽打身侧的积雪,“唰唰”声和檐下的滴水声一唱一和,扫出一圈凌乱的雪窝,雪沫跟着四下飞溅,落在枯草上,簌簌地往下掉。
那声音黏糊又压抑,带着一股原始的、焦躁的热意,混着门缝里漏出来的、淡淡的熏香与暖息,竟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几乎是猫的呼噜声陡然沉下去的同一瞬,门内的拔步床也传来第一声细碎的吱呀。
像是得了什么讯号,猫的动作猛地加急,脑袋埋得更深,脊背弓成一道快要断开的弧线,连整个身子都跟着小幅度震颤起来。
猫的呼噜声连成了片,腻得像化不开的糖稀,裹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蕊初的耳膜上。
而门内的床架吱呀声也随之密了,轻,却连绵,循着一模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
风忽然紧了些,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檐下的冰水滴得更急了,“嗒、嗒”地砸在阶石上,溅起细碎的冰碴,和墙根的黏鸣、门内的轻响缠成一团,堵得人胸口发闷。
廊下纱帘的影子晃得更快了,投在门板上,像一只手,一下下挠着那道缝隙。
间或有一缕破碎的气音穿过木门缝隙,软得像水,又颤得像风,听不清字句,只余一股揉碎了的、压抑到极致的腔调。
恰在这时,墙根的猫猛地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喵叫,尾尖瞬间僵直,整个身子弓成一个紧绷到极致的弧,剧烈地抖了三抖,爪下的雪被蹬得四下飞溅。
随即它便垮了似的瘫下去,脑袋搭在前爪上,只剩粗重的喘气,一下下吹得面前的雪微微陷下去,晕开小小的湿痕,冒着淡淡的白汽。
蕊初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个透。
她猛地别过脸,死死闭紧眼睛,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可那猫粗重的喘息,和门内渐渐放缓的床板吱呀声,像两重缠在一起的死亡魔音,一波接一波,隔着门板拍在她身上。
她太懂了。
那雪地里弓着身子自顾舔舐的猫,那扇紧闭的门后端庄的小姐,明明是两样光景,却又分明是同一种沉沦。
都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把一身干净的皮毛、端庄的架子,尽数撕碎,沉溺在本能里,黏腻又狼狈。
风渐渐停了,檐下的滴水也慢了下来,铁马不再响,院子里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声响彻底平息,墙根的猫也没了动静。
只有檐角最后一滴冰水滴落,“嗒”地砸在雪地里,像是整场仪式的余韵。
又过了许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轻缓地走近门边。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切过雪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暖融融的光带,连飘出来的空气都带着熏香和水汽的暖意,和廊下的冰寒撞在一起,凝成细碎的白雾。
甘晚晴站在光影里。
她换了一身月白的新襦裙,长发重新挽成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
脸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眼底却有着情绪尽数释放后的平静与慵懒,仿佛只是闭目养神了片刻,周身依旧是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半分破绽都瞧不出来。
她手里拎着个青布小包裹,随手丢在蕊初脚边。
“咚”的一声闷响,带着硬物沉甸甸的分量,布角软塌塌地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在青砖地上慢慢晕开,惊起几粒细微的尘。
蕊初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方才指尖擦过布面时,她就触到了里面坚硬圆润的弧度,触手温润,是羊脂玉的质地。
这支玉冰凉滑腻的触感,她不会忘记。
此刻布面渗过来的湿凉,混着淡淡的、她熟悉的、小姐身上的熏香与另一种暧昧的腥甜气息,不用想也知道方才门内,这温润的玉石被用在了什么地方。
“拿去洗。”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事后的微哑,语气却平淡如常,“用后园的泉水,漂干净了再拿回来。”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包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蕊初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是...奴婢...遵命...”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甘晚晴似乎满意了,不再看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内室的妆台,仿佛门外那个崩溃的侍女和地上那物件都与她无关。
蕊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粉色布袋时,如同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
但她不敢犹豫,更不敢违背。
她用力地、死死地攥住了布袋,仿佛那是能将她拖出这无边地狱的唯一稻草,也是将她更深地拖入这地狱的锁链。
玉石坚硬的轮廓硌在掌心,湿凉的水渍透过布料渗进来,沾在她的皮肤上,像一道洗不掉的印。
身后内室里,隐约传来甘晚晴对镜梳理长发的、轻柔的哼唱声,调子是时下流行的、婉转的小曲,甜美,惬意,仿佛心情极好。
路过墙根时,蕊初飞快地瞥了一眼。
三花猫早已没了踪影,雪地上只留着一圈凌乱的爪印,和一小片被舔得湿漉漉的残雪,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泛着暧昧的、浑浊的光。
枯草上的雪沫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轻轻盖在那片冰上,像要掩盖什么痕迹。
远处传来东市大集开始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空旷又遥远。
太阳往上挪了挪,微弱的朝阳穿过廊檐斜斜照下来,冰棱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落在雪地上,白得刺目,也脏得刺眼。
树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横在雪径上,一道明,一道暗,像划开的伤口。
蕊初抱着怀里的包裹,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冰碴子上,冷意从脚底一直钻到心底。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就像这雪地上的爪印、布包里的玉、门板后的秘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干净模样了。
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挣扎着抱起地上那沉重的、肮脏的包袱,踉跄着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后园那株被厚雪覆盖的老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