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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什么都没发生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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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没叫,也没动,就那样蹲在雪地里,盯着她看。

绿幽幽的眼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亮,像两团鬼火。

蕊初忽然想起廊下那阵黏糊的呼噜,想起它弓着脊背、埋着头的模样,想起它最后浑身湿漉、瘫在雪地里的样子。

原来都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

不管是雪地里的猫,还是门里的小姐,都是一番餍足过后,干干净净地转身离开,只剩满地狼藉,留给别人收拾。

猫看了她片刻,像是觉得无趣,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绕到树后去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深深浅浅,延伸向院墙的阴影里,像一串没说出口的秘密。

蕊初呆呆地看着那串脚印,半天没动。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回过神,继续伸手去捞盆里的小衣。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青布小包。

它被丢在雪地里,布角的水渍冻得硬邦邦的,棱角支棱着,像里面藏的不是玉,是颗还在跳的、肮脏的心脏。

蕊初坐在雪地里,盯着那包看了好久。

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是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妆匣首饰、私房物件,哪一样不是经她的手收拾?

直到方才,那东西裹在青布里,沉甸甸地砸在她脚边,布角洇着深色的湿痕,混着暖阁里熏香和别的什么气味飘过来,那些年擦拭这些事物的记忆忽然全涌上来。

流畅的弧度,圆润的顶端,温润的质地,和此刻布包里透出来的轮廓严丝合缝。

她才后知后觉地懂。

懂了门里的声响是怎么回事,懂了小姐餍足的笑意从何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冻得肺都生疼,才伸出颤抖的手,慢慢解开了布结。

羊脂玉的物件滚了出来,落在旁边的雪堆上,“咚”的一声轻响。

玉质温润细腻,白得近乎透明,被冰雪一激,泛着冷冷的莹光。

形制算不上直白,却也绝不隐晦,流畅的弧度,圆润的顶端,此刻上面沾着一层冻结的冰碴,在雪地里泛着清冷的光。

蕊初指尖碰了碰玉面,冰凉刺骨,比掌心的雪还冷。

她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按在玉上搓。

雪在温热的玉面上快速化开,顺着弧度往下流,带走那些水渍,玉也渐渐显出本来的莹润,通透得能照见她的眼睛。

可她总觉得不对。

总觉得那上面还沾着味儿,沾着小姐的气息,沾着暖阁里的熏香,沾着门内那些黏腻的、破碎的声响。

她一遍一遍地搓,用雪,用冰水,用指腹,手指都磨得发疼,玉被洗得越来越亮,雪白雪白,一点杂质都没有,可她心里的那份脏,却像生了根,越洗越清晰。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把玉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只有雪的冷意,和玉的土腥气,什么别的味道都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有。

有股甜腻的、腥的、暖的味道,刻在玉的纹路里,刻在她的记忆里,洗不掉,散不开。

太阳渐渐往中天移,巳时正了。

光线比刚才亮了些,温度却没升多少,只是地表的积雪开始微微融化,踩上去软乎乎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柳树最向阳的那根枝条上,雪化了些,露出一点嫩绿色的芽尖,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扎眼。

本该是六月的新绿,本该是生机勃勃的颜色,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觉得荒诞。

就像小姐那张端庄温婉的脸,底下藏着怎样扭曲的疯狂。

远处传来婆子喊人的声音,拖着长调:“领月钱了——后罩房的姑娘们,外院的哥子们,都过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笑闹声,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往账房方向走,仆役们也拄着扫帚往那边凑。

“哎,你这个月攒多少了?”有丫鬟的声音。

“攒了十个银青蚨了,等下月,去洛神阁打支银簪子,素面的就行。”

“我那点钱,都吃了,”另一个笑着说,“西市那家糕点铺,一出炉我就忍不住买。”

一个小厮的声音也插进来,带着几分憨气的笑:“你们姑娘家就是爱攒这些零碎,我攒钱等着以后娶媳妇呢!”

一阵哄笑,七嘴八舌,都是鲜活的、热腾腾的日子。

蕊初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些声音里有期盼,有欢喜,有鸡毛蒜皮的盘算,都是干干净净的,落在太阳底下的。

而她在这里,在这冰冷的雪地里,洗一支见不得光的玉,洗一摊见不得人的脏。

她和那些人,明明在同一个府里,却像隔着阴阳两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莹白,光洁,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比雪还干净。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洗不干净。

比如她指尖的触感,比如她耳朵里的声响,比如小姐站在光影里,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随手把脏东西丢给她的样子。

这场六月的雪再大,也盖不住这些秘密;

雪水再冷,也洗不掉她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把玉又按进雪水里,浸了一会儿,再捞出来,用干净的雪擦了三遍,确认连一点水渍都没有了,才用青布重新包好。

布吸了水,又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冰,也像块烫手的山芋。

剩下的罗袜、棉布,她也都一一洗了。

擦过脚的棉布最脏,洗了三盆水才看不出痕迹,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沾着笋渣的黏腻,还留着足底肌肤的触感。

所有衣物都漂了三遍,最后一遍的雪水终于清了,凉得透骨。

她一件件拧干,大氅、襦裙、中衣、小衣、罗袜、棉布,一一搭在柳树的枝桠上。

湿衣服冻得很快,不过片刻,边缘就结了细碎的冰碴,风一吹,硬硬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一串串冰做的风铃,又像谁在轻轻笑。

巳时末的阳光斜过来,穿过柳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影子也跟着晃,像一个个站着的、沉默的人,又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张牙舞爪,却又无声无息。

蕊初蹲坐在雪地里,看着满树的冰衣服,看着脚边的铜盆。

盆里剩下的半盆浑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浮着几根枯草和碎雪。

她的手早已没了知觉,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指节肿得老高,有的地方已经泛了青。

脸上的泪水早就冻住了,绷得皮肤发紧,一碰就疼。

她知道,等下她就要抱着这包玉回去了。

回到漱玉轩,回到小姐身边。

她要把这支洗得干干净净的玉,重新交到小姐手里,看着她把它和她那些收藏品们放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要继续做她最贴心的大丫鬟,伺候小姐梳妆,伺候小姐用膳,陪小姐说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这场六月的雪,迟早会化,会干,会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会露出柳树的绿芽,会恢复六月该有的模样,仿佛从来没下过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看见每一盏冰魄玉髓羹,都会想起桌底下的手;

看见每一片天星笋,都会想起袜底的黏烂;

看见每一只三花猫,都会想起雪地里弓着的脊背;

甚至每到下雪天,她都会想起今天。

这冰冷的雪水,这满树的冰衣,这洗不干净的污秽,和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掠过树梢,惊落一团团雪。

远处丫鬟们的说笑声还在飘,还有账房先生发例钱时拨算盘的噼啪声,扫雪仆役的吆喝声,声声入耳,都是甘家鲜活的、热闹的、干干净净的烟火气。

只有她,揣着满怀的黑暗秘密,蹲在这偏僻的柳树下,像个见不得光的鬼。

蕊初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拿起那个青布小包。

玉在包里,冰凉,坚硬,硌着掌心。

她该回去了。

回到那扇门后面去,回到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端庄温婉的小姐身边去。

雪地里,她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漱玉轩的方向。

而老柳树下,铜盆歪在一边,满地狼藉的水痕,还有那串通向墙根的猫爪印,很快,就会被新落的雪,或是融化的水,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脏东西,洗了再多遍,也还是脏的。

有些秘密,看见了一眼,就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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