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社会万象 > 第8章 杂技

第8章 杂技(1/1)

目录

说起杂技,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小时候跟着爷爷去镇上赶庙会时看到的那一幕。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衣,站在十几张叠起来的板凳上,板凳摇摇欲坠,她却像一只蜻蜓一样稳稳地立着,然后缓缓向后弯下腰,用嘴叼起地上的一朵花。那一瞬间,全场屏息,连风都停了。花被叼起来的刹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地上的铜锣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不只是“身体”的事,那是杂技。而杂技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古老、要沉重、也要灿烂得多。

翻阅了许多资料,想把杂技的来龙去脉理清楚。说实话,越看越觉得,杂技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活着的民间生存史。它不像戏曲有文人参与,也不像舞蹈有宫廷供养,它从一开始就是“把命搁在刀刃上”的活计。关于杂技的起源,学术界比较一致的说法是,它萌芽于原始社会的劳动与祭祀。那时候的人为了生存,要攀爬、跳跃、投掷、搏斗,这些技能在部落的仪式中被夸张、被表演,就慢慢有了“技”的影子。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已经有了“角抵”“侲童”之类的记载,算是杂技的雏形。而真正让杂技成为一种“表演艺术”的,我以为是汉代。汉代百戏兴盛,杂技作为百戏的一部分,第一次被大规模地搬上宫廷和民间的舞台。张衡在《西京赋》里写“跳丸剑之挥霍,走索上而相逢”,说的就是当时的杂技表演。所以如果要问杂技的创始人是谁,我想,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它不是一个天才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是无数个无名的艺人,用一代又一代的肉身,一点点磨出来的。它属于那些在田间地头、在街头巷尾,为了多吃一口饭而拼命的人。

那又是谁把杂技这项技术带到大众视野里的呢?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如果“大众视野”指的是被主流社会看见、被官方认可、被更多人欣赏,那汉代百戏的兴盛是一个关键节点,但那更多是宫廷的视野。真正让杂技走进千家万户的,我觉得是那些走江湖的“杂把式”。他们没有名字,挑着担子,牵着猴子,抱着孩子,一个村一个镇地走。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杂技种进了普通人的记忆里。到了近现代,杂技开始进入剧场,开始有了“杂技团”这样的组织形式。特别是新中国成立后,杂技被当作一门艺术来对待,各地纷纷成立杂技团,杂技从“撂地”走上了“舞台”。而让杂技真正走向世界、被国际主流视野看见的,是那些在国际比赛中拿奖的演员和团体。比如中国杂技团、上海杂技团,他们带着节目去法国、去摩纳哥、去美国,拿回一个又一个金奖。但说到底,把杂技带到大众视野里的,还是那些最基层的演员,他们在春晚的舞台上、在电视的综艺里、在景区的表演中,让一代又一代的观众看见了杂技的美和难。

说到杂技的辉煌和落幕,我心里其实有些复杂。辉煌的时候,杂技是“国粹”之一,是外交的桥梁。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杂技团经常出国演出,那是国家任务,也是文化名片。那时候的杂技演员,是真正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采访过一位老杂技演员,他跟我说,他练“顶碗”练了八年,每天头顶着碗,从走平路到走独木桥,从一只碗到十几只碗,碗碎了多少个,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说,那时候的杂技,是真功夫,是拿命换的。而辉煌的另一面,是落幕的迹象。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随着娱乐方式的多样化,杂技的观众开始流失。电视、电影、网络,各种各样的娱乐形式把人们的注意力分散了。杂技不再是唯一的“奇观”。再加上杂技演员的培养周期长、伤病多、出路窄,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再吃这份苦。一些地方杂技团解散了,一些演员转行了。我有时候想,杂技的落幕,不是它不好看了,而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了。它像一位老人,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现在却坐在角落里,看着年轻人热闹。

但杂技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景区,在剧场,在短视频里,我依然能看到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表演。说到杂技里比较出名的人,我想起几个名字。一个是“杂技皇后”夏菊花。她是中国杂技的代表人物,她的“顶碗”和“柔术”曾经让世界惊叹。她从一个街头卖艺的小女孩,成长为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杂技家协会主席,她的一生几乎就是中国杂技的现代史。还有“飞车走壁”的蔡少武,他骑着摩托车在木桶里飞驰,那种速度和胆量,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有“顶技”大师王峰,他的“椅子顶”能顶到十几把椅子,人在上面倒立,像一只悬空的鹰。这些人,是杂技的脊梁。他们用身体写下了杂技的传奇。

而说到杂技之乡,我想很多人会想到河北吴桥。吴桥是“杂技之乡”,这是公认的。那里有一句俗话:“上至九十九,下至才会走,吴桥耍杂技,人人有一手。”吴桥的杂技历史可以追溯到汉代,到了明清时期,吴桥的杂技艺人已经遍布全国,甚至走到了东南亚和欧洲。吴桥有个“杂技大世界”,我去过一次,里面的表演让我看得手心冒汗。除了吴桥,河南濮阳、山东聊城、江苏盐城也有“杂技之乡”的称号,但吴桥的名气最大,影响也最广。吴桥的杂技,有一种泥土的味道,它不华丽,但扎实,像北方平原上的老槐树。

最后,我想说说杂技里那些高难度的表演。杂技的“难”,是分层次的。有的是“硬功夫”,比如“顶碗”,演员要顶着十几只碗,还要做各种动作,碗不能掉,水不能洒。比如“走钢丝”,演员在细如发丝的钢丝上行走、跳跃、甚至骑独轮车,来飞去,靠的是两根绳索和两个人的默契,稍有不慎就是重伤。还有“柔术”,演员把身体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没有骨头一样。还有“车技”,一辆自行车上能站十几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还有“魔术”,虽然魔术和杂技有区别,但在很多杂技表演里,魔术也是重要的一部分。这些高难度的表演,每一个背后都是几千次几万次的练习,是汗水、泪水,甚至是血水。

我常常想,杂技到底是什么?它不只是“技”,它还是“艺”,是“人”。它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用身体去挑战极限,去创造美。它不靠语言,不靠文字,它靠的是身体本身。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时代,杂技反而显得特别真实。它提醒我们,人是有身体的,身体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所以,当我再想起那个站在板凳上的红衣女孩时,我不再只是觉得她厉害。我觉得她是一个符号,是杂技的符号,是无数个无名艺人的符号。她站在高处,摇摇欲坠,但她稳住了。这就是杂技,在摇摇欲坠中,稳住自己。在落幕的边缘,依然有人愿意站上去。

这大概就是杂技的魅力吧。它不说话了,但它的身体还在说话。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