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休息：“妈妈！我捡了个笨蛋回家！”（19）（2/2）
虽说它那些巨大的角和长尾巴仍然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可它的躯干却像一具被饥饿掏空的壳或皮囊。
希洛娜拿着梳子的手垂下来了。
浴室里安静了大概十来秒。
奇娜的嘴唇抿得很紧，白色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妈妈身后绕过去，把自己那条小毯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小马的小毯子抖开，踮起脚尖，盖在了它瘦削的肩胛骨上。
可是那张毯子太小了，只盖住了一边，另一边则露出一整排肋骨的凸痕和一道很深的旧裂口。
杰米从门框旁边探了个头进来，看了一眼，把脑袋缩回去了，水盆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过了几秒钟，他又探进来，这次多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
“它怎么……这么瘦啊。”
老半天杰米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但没有人回答。
在小恶魔们看来，在地狱饿死的生命多的是，但眼前的“它”却仍旧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小恶魔们大概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希洛娜拿着毛巾，正准备继续擦洗它的躯干，可是很快，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因为待到污垢褪去，面前这具身体却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平滑感。
希洛娜的手指僵了僵。
“杰夫。”
听到妻子的呼唤，杰夫从走廊上走过来，手里攥着终于点着的烟斗。
他的目光越过希洛娜的肩膀往浴室里扫了一眼，烟斗从嘴里拿了下来。
可是看清以后，他的脸色却慢慢变了。
“……撒旦在上。”
杰夫不是在看它的肋骨，而是在看它的躯干。
它的身体被水冲干净之后一览无余。
它有胸部的轮廓，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再往下也是一片平滑，就像那种白瓷做的模特。
眼前巨物身上那些原本该有器官的地方居然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个光滑到诡异的平面。
杰夫见过太多原生地狱生物。
小恶魔，地狱犬，魅魔，交易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低阶魔物……可它们再怎么畸形，也总有一套属于生物的逻辑。
……但眼前这具身体显然没有那种逻辑。
在察觉到沉重的气氛后，杰米最先从门边探头。
“怎么啦，老爸？”
杰夫看着那双巨大黑角，又看向它苍白、平滑、像被灵魂随手捏出来的身体。
“……”
“她是个罪人。”
杰夫改变了对它的称谓，但声音却压得很低。
但是在“罪人”这个词落下后，整个浴室的水汽似乎都被这几个字冻住了两三秒。
因为在他们这些小恶魔、或者地狱原生居民看来……
“罪人”虽然意味着机遇，但毫无由来的“罪人”则麻烦，意味着高高在上，意味着疯狂……意味着那些原生小恶魔惹不起的危险。
“希洛娜，我们把一个罪人领回家了。”
杰夫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而杰米则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有点兴致勃勃的：
“罪人？就是电视上那种天天打架的罪人？”
他又盯着它看了一眼，表情带着点狐疑。
“可它看起来像个被饿扁的大假人哎？”
奇娜从旁边拿起自己的小毯子，声音很小。
“可是它冷。”
杰夫看向她。
奇娜抱着毯子，眼圈还红着，却没有退。
“她是个罪人。不是地狱原生种。”杰夫不动声色地把烟斗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但没磕出灰来，“如果她哪天醒了，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恶魔的破公寓里——”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希洛娜打断了他。
小恶魔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认真。
“你现在把她扔出去，她会死在楼道里。”
“如果房东发现一个死在楼道里的罪人，我们押金扣光不说，整栋楼说不定都会被清场……别忘了我们现在住的可是小恶魔公寓。”
“而且最关键的……我还是那句话，她救了我们的孩子。”
希洛娜伸手接过奇娜手里毯子，抖开，盖到她瘦削的肩背上。
“行了，她是罪人的事我们的讨论可以到此为止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能压住全家混乱的力道。
“要我说，管它是罪人还是别的东西，它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杰夫，搭把手，把它挪到客厅地毯上去，别让它倒在浴缸里，房东真会扣押金。”
闻言，杰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忍不住叹出来。
“……你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押金？”
希洛娜看他一眼。
“那也是钱。”
“……”
杰夫无言以对，只能伸手帮忙。
凌晨时分，清洗终于结束。
卫生间像被毒河搬进来又搬出去，水槽边全是黑泥，地漏轻微堵住，冷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公寓的热水早就用尽，空气里只剩下肥皂、血水和潮湿毛巾的味道。
她最终被安置在了客厅那块被抢救下来的旧地毯上。
湿漉漉的黑发像绸缎一样垂在消瘦背脊上，巨大角顶着昏黄灯光，裂纹里残留着暗色污渍。
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粘在一起，呼吸微弱，喉咙里带着一点水汽。
杰夫靠在门框上，累得连烟斗都不想再点，希洛娜坐在马桶盖上，双手被清洁剂泡得泛白。
杰米和奇娜横七竖八地倒在走廊边，困到眼皮打架，却舍不得真睡——
然后，饥饿追上了这一家四口。
希洛娜站起来，走向厨房。
然后很快，厨房里那口生锈的铁锅冒起了热气。
希洛娜把早上剩的硬面包边全掰碎了扔进去，用热水慢慢泡软。
那把卷了刃的短刀在砧板上快速起落，把剩下的半包熏肉切成极细的碎丁。
早上剩的两块廉价肉……就是边缘带着可疑绿色反光的那两块——被她毫不犹豫地扔进锅里煸。
劣质脂肪被高温逼出来的焦香味在几秒钟内灌满了整个公寓。
杰米原本快睡着了，闻到味道以后立刻睁眼。
“妈妈，能吃了吗？”
“还没。”
奇娜也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到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