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王法!(2/2)
丰裕号掌柜敲着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以前咱们往北边运粮,只防着马匪。”
“现在倒好,大疆拿着咱们送的连弩,占着北境要道。”
“以后咱们的粮车,还能平安过去?”
“不止是粮车,咱们的布庄、盐号,哪一个没被大疆的马匪抢过?”
一个布庄老板气得脸都白了。
“十几年了,死了多少人,亏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打服了他们。”
“现在朝廷反倒把最硬的刀子,递到人家手里了!”
“我已经让
“这生意,没法做了!”
“南边的盐商、茶商,也都停了货。”
“朝廷还要开互市,让咱们跟大疆人做生意?”
“这不是让咱们把钱,亲手送到仇人手里吗?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不止是市井商贩,洛陵城南的边军聚居区,更是怨气冲天。
这里住的,大多是从北境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还有戍边将士的家眷。
当年北境连年战乱,大疆年年南下劫掠。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死在大疆人的手里。
朝廷把连弩送给大疆的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像被点燃了火药桶。
每日里,都有拄着拐杖、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聚在巷口。
他们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断刀,沉默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与心寒。
“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优势。”
“现在陛下一句话,就全送给仇人了。”
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狠狠把烟锅磕在石墩上,声音沙哑。
“我们断手断脚,换来了北境的安稳。”
“现在朝廷转头就把神兵给了大疆。”
“以后他们再打过来,我们的儿郎,拿什么挡?”
“我这条腿,就是被大疆人的弯刀砍断的。”
“现在朝廷把能洞穿重甲的连弩给了他们。”
“这不是让我们当年的血,都白流了吗?”
巷口的议论声,引来了更多的家眷。
妇人们抱着孩子,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男人们的骂声,女人们的啜泣声,缠在一起,满是绝望与不解。
不止是洛陵城。
这股质疑与不满,顺着四通八达的驿路,传遍了大尧的每一个州县。
从江南的水乡,到西北的戈壁。
从东南的沿海,到北境的边关。
塘报一封接一封,快马加鞭地送往洛陵。
全是各地关于赠弩一事的民情汹涌。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
每日早朝,都有御史、侍郎级别的官员,出列上书。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出面安抚朝野上下的人心。
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可萧宁却始终没有松口。
既不驳回,也不批复。
仿佛这件搅动了整个大尧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写下的一张便条。
最焦灼的,莫过于王霖、李清、崔文这几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臣子。
这十日里,他们几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要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
安抚情绪激动的边军眷属,劝住要罢市的商户。
压下地方上递上来的、一封比一封急的塘报。
到了夜里,几人聚在一处,翻来覆去地推演。
却始终想不通,陛下这步棋,到底落在哪里。
他们不是不信萧宁。
只是这步棋走得太险,太出人意料。
连弩是大尧压箱底的国之重器。
北境大捷,靠的就是它的神威。
如今却拱手送给了打了几十年的世仇。
别说普通百姓想不通。
就连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臣,也摸不透半分头绪。
这日散朝,看着萧宁的龙辇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不开的焦虑。
“不能再等了。”
王霖攥着手里的朝笏,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们再去求见中相,就算是被他赶出来,也要问出半句实话。”
崔文重重叹了口气,点头附和。
“也只能这样了。”
“许相每次见我们,都只说一句‘稍安勿躁’。”
“再这么下去,不等北境出什么事,我们自己内部先乱了。”
李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走吧。”
“就算是磨,也要从许相嘴里磨出点东西来。”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民心散了。”
三人结伴,径直往中相许居正的相府而去。
相府的书房里,许居正正坐在案前。
批复着各州府送上来的公文,神色从容,落笔沉稳。
仿佛外面满城的风雨,都吹不进这方小小的书房。
听到下人通报王霖三人求见,他头也没抬。
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三人走进书房,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居正就先放下了笔。
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淡:“诸位大人今日前来,还是为了赠弩一事?”
王霖上前一步,对着许居正深深一揖。
语气里满是恳切:“许相,我等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您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一定知道陛下的深意。”
“如今商户要罢市,边军眷属日日围堵六部衙门,地方上的急报一封接一封。”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我等不是要质疑陛下,只是想知道,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何用意?”
“就算是要我们安抚人心,我们也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安抚啊!”
崔文也跟着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
“许相,如今连地方上的卫所都有了议论。”
“边军的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打退了大疆。”
“如今朝廷却把最厉害的兵器送给了仇人,换做是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李清看着许居正,语气沉重。
“许相,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陛下到底有什么谋划,您就给我们透一句底。”
“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三人说完,齐齐躬身,不肯起身。
眼里满是恳求。
他们以为,今日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居正总会松口。
给他们透半句风声。
可许居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随即放下茶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诸位大人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陛下的布局,岂是我能随意揣测,随意泄露的?”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
“诸位只需记住,陛下登基以来,哪一次决策,出过错?”
“从平定三党,到清剿五王,再到北境大捷。”
“哪一次,不是先被朝野上下质疑,最后结果出来,才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稍安勿躁,再等等。”
“该来的,总会来的。”
王霖三人闻言,瞬间愣住了。
他们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
可许居正依旧是这番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王霖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半步,急声道:“许相!我们也想等,可现在的局势,等不起了啊!”
“百姓们的怨气越积越重,再等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居正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低头看向公文,淡淡道:“诸位大人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我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诸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下了逐客令。
王霖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相府,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
可三人心里,却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