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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婆罗门之殇,贡院·审判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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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婆罗门之殇,贡院·审判日

张贵觉得自己今日走路都是飘的。

三十年了,从十岁起趴在帐房先生的案头学算盘,到如今两鬓已见霜色,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榜文贴出去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从最后往前看,不敢从前面看,怕失望得太快。

「张贵」两个字,挂在倒数第七的位置上。

可那又怎样?

倒数第七也是中了。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白身,再不是那个见官要让路、见差役要赔笑的帐房先生了。

他一路走回客栈,脚下像是踩著棉花。

想找个人说说,可家人都在老家山东,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消息。

他推开房门,看著那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这些年,自己太不容易了。

歇息了一会儿后,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上仅剩的两枚银元,出了门。

他要去关中巡抚府吏曹,得去那里领文书。

文书到手,他张贵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入了仕途。

可就在他走到朱雀大街拐角的时候,一个人猛地撞了上来。

「哎哟!」

张贵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那人站稳了,反倒先骂开了:「不长眼的东西,撞了你爷爷我,赔钱。」

张贵定睛一看,是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敞著怀,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嘴里叼著根草棍儿,正斜著眼瞪他。

「明明是你撞的我。」

张贵气得发抖:「我走得好好的,你从巷子里冲出来————」

「放你娘的屁。

「6

那地痞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老子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还头一回有人敢说老子撞人。」

「你外地的吧?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张贵被推得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若是平日,他也就忍了,可今日他刚中了举,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哪受得了这个?

「你、你放肆。」

他指著那地痞:「我乃今科中举的士子,即将入职官府,你竟敢————」

「哎哟喂——」

那地痞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就你?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中举?」

「你中举怎么还住得起这破客栈啊?怎么连个跟班的都没有啊?」

张贵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我什么我?」

那地痞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著张贵的脸:「告诉你,今儿个撞了老子,不拿出一枚银元来,这事儿没完。」

「你休想。」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地痞撸起袖子,便与张贵殴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两个穿著皂衣的衙役快步走来。

那地痞立刻变了脸,堆著笑迎上去:「两位差爷来得正好,这外地人撞了人还想跑,您二位给评评理」

「放屁。」

张贵眼眶被揍的黑了一片,急切说道:「明明是他撞的我,我是今科中举的士子,正要往吏曹去领文书」」

「中举?」

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著说不清的意味:「你说中举就中举?文书呢?」

「还、还没领————」

「没领?」

那衙役笑了:「没领你说什么中举?我还说我是状元呢。」

「我真的是一」」

「行了行了。」

「你们两人都动了手,算是互殴。」

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都带走,回衙门再说。」

「大人。」

张贵慌了:「我真的是去领文书的,只有这三日的时间,耽误不得啊!」

「少废话。」

那衙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话跟老爷说去。」

张贵挣扎著,可他那点力气哪挣得过如狼似虎的衙役?人就被推搡著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那地痞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朝他龇牙一笑。

张贵心里一沉,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来到长安之后,从不惹是生非,为啥招惹这横祸?

而另一边,金榜下,人群渐渐散去。

刘昌还站在那里,盯著榜上那个名字。

钱文顺。

第三十七名。

那是他的名字,又不是他的名字。

他的真名叫刘昌,饶州人氏,自幼读书,十四岁能背《论语》,十六岁能作诗词,先生说换做以前的科举,他少说也能考个秀才。

可还没来得及考,家里就出了事,他爹跟人争水,把人家打成了重伤,那家人告到官府,要把他爹下大狱。

他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替你爹免这场官司,还能给你一笔银子,干不干?」

「干什么?」

「替人去考个试。」

「考试?」

他当时愣住了:「朝廷开科举,那是要查籍贯、查三代、查相貌的,我怎么替?」

那人笑了:「这你不用管,有人安排,你只管去考,考完了,你爹的官司就没了。」

「记著,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你们全家————」

那人没说完,只是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刘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头。

那人给他送来一份文牒,上面写著「钱文顺」,籍贯、三代、相貌描述,一应俱全。

他看了一眼那相貌描述,与自己并不太像。

「这能行?」他问。

「行不行你去了就知道了。」

进贡院那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检查的人拿著文牒,看看上面,看看他,又看看上面,再看看他。

他心里直打鼓。

然后那人把文牒还给他,摆摆手:「进去吧。」

就这么进去了。

他后来才知道,长安刑曹掌司的名字叫钱大毛。

而文牒上钱文顺的父亲,也叫钱大毛。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没用,什么都白搭。

认命吧。

考完之后,那人再没出现过,钱文顺这个身份也跟他再无瓜葛。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榜下,看见「钱文顺」三个字挂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名字,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钱文顺————」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榜文在风里轻轻飘著,那张纸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刘昌。

这个名字,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出现在这样的榜上了。

谁让自己没个好爹呢?

五日后,贡院。

一百零三名新科举人,无一人缺席。

「王兄!王兄!」

一个瘦高个儿挤过人群,朝一个微胖的年轻人连连拱手:「恭喜恭喜!」

「王兄竟是第二十九名,了不得了不得。」

那王兄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倒是张兄,我听说你中了第四十三名?同喜同喜。」

「哈哈哈,咱们以后可就是同僚了。」

「那是那是,日后若是分到一处为官,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一定一定。」

旁边几个也凑过来,互相道喜,互相恭维,互相打听籍贯、年纪、婚配与否。

有人说起考题,有人说起考官,有人说起往后的前程,个个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正说得热闹,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轰————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只脚同时踩在地上,踩得人心也跟著颤。

说话声渐渐小了,最后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扭过头,望向贡院大门。

一队士兵跑步进来。

不是寻常的衙役,不是守城的兵丁,是真正的军士,甲胄铿锵,刀枪如林,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院墙四周、走廊两侧、每一个角落。

「喝~」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有人想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可脖子僵得动不了。

士兵之后,走进来一群人。

当头的是三个。

右边那个,大多数人都认得,关中巡抚周汉,此次科举的主考官,五十来岁,面相粗狂,却不见半点笑意,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

他也是军中将领出身,跟随李骁从金州一路东征西讨,年纪大了,便被任命为关中巡抚。

左边那个,是个穿赤色甲胄的魁梧汉子,腰胯骑兵刀,站在那里,就像半截铁塔,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有懂行的考生悄悄吸了口冷气。

第二镇都统、长安将军、景国公—罗猛。

这位可是真正杀过人的,金国那会儿,死在他在刀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让人震惊的还不是他,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一个少年。

穿著锦袍,腰间束著玉带,脚下踩著皂靴,走得不紧不慢,神情淡淡。

他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白净,眉眼间还带著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刀。

罗猛那样的人物,竟跟在他侧后方,落后半步。

巡抚周汉,也落后半步。

能让这两位陪著的人————

有人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那少年走到院子前方,在早已摆好的椅子上坐下。

罗猛和周汉分坐左右,其余考官们,只有站著的份儿。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汉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嘶—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奉旨主持此次关中科举,今日召集诸位,一是为了祝贺诸位高中,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二来,当今陛下长子,大皇子殿下,奉旨巡视地方科举,今日特来贡院,与诸位见上一面。」

大皇子?

众人的惊呼声几乎要冲出口,可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

皇长子!

陛下的长子!

怪不得————怪不得罗大将军都要跟在后面,怪不得巡抚大人亲自作陪,怪不得~

天爷,他们这一届,竟然让大皇子亲自来了。

一时间,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能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日后岂不是——————

那少年~大皇子~仍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淡。

他抬起眼,慢慢扫过面前这一百多个人。

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扫过一圈之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吾奉陛下之命,巡视地方科举。」

「长安乃千年古都,人杰地灵,历来出过不少人才。」

「吾此番前来,一是看看这长安的风土人情,二来一」」

他顿了顿道:「二来,也想考考诸位。」

考?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可也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殿试吗?若是答得好,入了大皇子的眼,日后岂不是可以吹嘘是大皇子的门生?

那些人挺了挺胸膛,等著被点名。

而那些心里有鬼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低著头,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不停地念叨:别点我,别点我,千万别点我————

怕什么来什么。

「张本忠。」金刀直接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张本忠站在那里,脸刷地白了。

他是头名。

本次科举的第一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

可他站在那里,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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