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事势在天(2/2)
李秀知道天子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只好耐著性子又说:「那陛下自己呢?难道没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么?」
刘羡这才明白,她是在问自己有没有什么个人的愿望。他沉吟片刻,发现这还真是个好问题,虽说自己已经贵为天子,九州四海都该归属自己所有,富贵已极。但其实众人都知道,权力与财富都有做不到的事情,抛开复国一统这个执念,自己还剩下什么呢?确实也没剩下什么,他最初的动力是复仇雪耻,到现在,人生大半的夙愿都已经实现了,只是凭借著习惯行事。莫非等到天下太平以后,自己别无所求了么?
当然也不是,在还是孩童的时候,刘羡其实和所有普通的孩童一样,他也有普通的梦想,那就是做一个游侠。骑一匹好马,配一把好剑,然后去云游四方,去看看那些他没见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群,然后打抱不平,惩恶扬善,让受难的人都露出笑脸,让美丽的姑娘为自己倾心,结交成百上千个知心的朋友,想饮酒时饮酒,想睡倒时睡倒,从心而动,无拘无束。
这些愿望,刘羡现在想来,也觉得心驰神往。但他到底不是孩子了,也知道这梦想是非常奢侈的,不事生产,也就不负责任,根本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而自己眼下贵为天子,四处征战,见识了许多大好河山,又招揽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实已经算是变相地实现了,只是到底不比儿时想像的自由而已。
故而沉吟再三后,刘羡对李秀笑道:「淑娘,该完成的愿望,除去一统天下外,我基本都实现了,回顾往昔,我没有太多后悔的事情,到现在,我只希望下一代能够青出于蓝,平平安安,这就足够了。」
说到这,刘羡这才反应过来,李秀应该有什么心事,便反过来问:「那淑娘你呢?你有什么心愿未了?」
李秀则缠著手指叹道:「妾身七岁的时候,听过迟昭平反莽的故事,也想像迟昭平一样上阵杀敌,为国立功,千万不要变成凡俗女子。因此缠著大人的府吏学刀学剑,没想到生长至今,仍然未能如愿。」
刘羡恍然,顿觉汗颜不已。当初李秀投靠自己的时候,为说服朝廷南征,能在公卿面前侃侃而谈,驳斥诸公,引得阿萝都连连称赞。但嫁给自己之后,反而只能当一个贴身服侍的医师,或是偶尔帮忙书写公文的属吏,这何尝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呢?自己却未曾想到这一层,实在是迟钝。
他打量了片刻李秀,不得不说,李秀确实算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女子。她长得算是标致,却并非那种寻常的美貌,而是落落大方如同雨后的竹林,自有一种不受遮掩的英气与灵气,似乎倦态永远不属于她。
刘羡暗自点头,便问道:「淑娘,那你今日还能骑马握剑吗?」
李秀听出了刘羡言语的弦外之音,自是极为高兴,她回道:「当然,大人曾为我打造了一副甲胄,我至今都还留著呢!」
说罢,她当即就从帐中的木箱内取出一副两铛铠甲,然后女扮男装,再穿上甲胄,确实别有一番英武气质。刘羡暗想:若是让她来冲锋陷阵,不说能取得多少战果,至少能鼓舞士卒们的士气。便同意道:「那好吧,明日再战,我让你也上前一阵,如何?」
李秀并无畏惧,她神采奕奕地应道:「妾身不会让陛下丢脸的。」
两人言谈之间,不知不觉间暮色将近,刘羡颇有些倦意。没多久,他听到了石头山上汉军震天的欢呼声,也就知道己方取得了一个不小的胜利,大概俘获了上万名齐人。虽然仍然觉得有些蹊跷,但胜利就在眼前,因此也就有些安心,打算真正地歇息一场了。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沉著入睡的这一个时辰,战场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改变。齐人在遭受了不小的损失后,并没有因此放弃进攻,反而趁著夜色再次发起了进攻。而且这一次,还是水陆并进。
须知在此之前,齐人水师一直采用与汉军避战的策略,最多用火船进行夜袭,汉军都几乎以为齐人已经放弃正式的水战了。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战斗,使得王敦等人猝不及防,一时间在军中引起了些许混乱,他们只得匆忙在朱雀河口列阵对敌。而在石头山上的将士们,还没有好好地进行休息,就被迫投入到下一轮合战中。
好在此时是夜晚,双方其实很难进行有效指挥,且相对而言,守方只需要维持阵型,攻方却很难再发起有效的攻势。也大概就是半个时辰,石头山上的汉军就再次稳住了阵线。而王敦本部的水师则利用器械上的优势,楼船发拍投石,艨艟连舫对射,很快就将齐人的水师压得抬不起头,反而是发起第二轮进攻的齐人准备不足,操船也不够熟练,显得极为窘迫。
刘羡好不容易才入睡,李秀见战局得到了控制,也就没有打扰他,而是让他好好歇息。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在玄武湖内,原本已经归于寂静的覆舟山下,数十艘冒突舰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没有点灯,但借著此时微薄的月光,可以依稀望见,船中坐得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士。
齐汉宋王曹嶷已经清点过人数,他们精心挑选的一千五百名壮士,此时都在此处了。出发在即,而曹嶷望著石头山上的火光,难免心怀忐忑,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行程,将决定此战的胜利归属何方,而一旦失败,齐人的一切都将如露水般湮灭蒸发,哪怕曹嶷一贯喜欢豪赌,也从未像此刻般对未来忧心忡忡。
但战事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事势在天,就看天君是否真的庇佑谁吧!想到这里,曹嶷一挥手,他所在的冒突舰开始划水前行。随著第一艘冒突舰的启航,恰似牵动了一连串的珍珠,一艘又一艘的冒突舰尾随其后,他们在夜色中看不见具体的光景,也无所谓阵势,就是后面的船跟紧前面的船,一个劲地往外走。
由于没有点灯,汉军的注意力又基本被吸引在朱雀河畔,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黑夜中还有这样一支船队在悄然穿行。一直到玄武湖口,石头山与幕府山的夹角处,那些在白石陂上的汉军才隐约发觉有些许不对。但还未等他们惊呼出声,这支冒突舰队就已如利箭般划出玄武湖,进入到平静又汹涌的江流之中,接著他们立桨,犹如鲤鱼般一个干净利落地甩尾转向,直奔蔡洲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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