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洞察全局(2/2)
此语一出,众人无不哗然,虽然桓宣未明言,但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在他看来,天子亲自主导的此次北伐,算是已经失败了。继续僵持下去只会遭遇更大的损失,不如及时止损,还能保存豫州作为战果。
郭默当场大怒,哪怕此前他与桓宣配合不错,此次也顾不上什么情面,揪著桓宣的衣襟罹骂道:「畜生,你竟然敢祸乱军心?!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其余人得闻,也纷纷出言驳斥。因为所有人都知晓,朝廷在这一次投入的资源可谓空前,积蓄了整整一年,甚至克扣官场俸禄方才能凑出如此规模的军队,若是北伐就这样匆匆收场,以后也就很难再发起同样规模的攻势了,而中原被东军这一通来回屠戮,将来也会更难补给,到时候还想有今日的局势,更不知要等到何时。
岂料天子并没有因此而发怒,而是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并亲自为桓宣解围道:「诸位且静一静,我说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畅所欲言,这也不过军议而已,没有必要小题大做。」
帐内氛围一时喑哑,又见天子询问宋配的意见道:「仲业怎么看?」
旁人都道宋配常有锦囊妙计,不禁侧耳倾听,但见他道:「陛下,臣以为桓将军说得有理。」
宋配竟然也支持撤军?!还未等诸将再次发难,刘羡已经再次抬手示意安静,又问宋配道:「为何这么说?」
宋配低声道:「陛下,若是只有东贼出动,现在战局尚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还可以考虑再战。可我们不得不考虑刘聪的动向,此前刘聪还未动,原因无它,是因为他输得多了,拿不定决心,不知道有多少胜算。但等徐州消息传到刘聪那边,刘聪必然认为有取胜的可能,我看不久就要出兵了!」
说到此处,帐中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刘羡也忍不住微微皱眉,无法不同意宋配的这个判断。若是刘聪也派军加入战场,那中原战场的态势将急剧复杂化,即使自己还有后续可调用的援军,也无法不感到慎重。而现场的其余汉将,此时也终于产生了畏战的情绪。哪怕刘聪的西军屡次败于汉军之手,可到底不能等闲视之。众人都知道,即使提防陇上的杨难敌,刘聪仍然可以拉出十万大军东出潼关,到那时,汉军就会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之中,就是想要撤军,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了。
到了此时,除了郭默还强撑著对刘羡请战,其余人都已沉默不语,唯有将目光投向天子,等待著他的回应。
刘羡自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如果继续在中原战事加码,那这就不仅仅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了,甚至会是整个南汉的国运之战,一旦失败,整个朝堂都会因此而万劫不复,即使十年恐怕都不能恢复元气,一统天下的大业恐怕也将就此沦为幻梦。最冷静与理智的做法,一定是退兵,只要保全军队,来年未尝不能卷土重来。
可理智同样又告诉刘羡,这次一旦退兵,即使将来再率兵北上,也很难再有今年这么好的机会了,石勒在中原的势力越发巩固,自己的威望则会随之下跌,难道真要将中原战事化为无休无止的鏖战么?
而且危机也同样是机遇,换句话说,一旦自己能够打赢这一仗,兼并九州的进度就将大大加快,石勒与刘聪将彻底丧失与自己争夺天下的资格。
要不要赌这一把?刘羡心想。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沿著思路继续往下思索。即使要赌,要与东军决战,也要有一个把手,不然石勒眼下重新拿回了主动权,并不一定会接战,那自己就未免太有点自讨没趣了。刘羡的双眼盯著地图,脑中的念头不断闪动,试图从中寻找出东军的弱点,他从头推演石勒的布局与动向:到底哪个位置才是最关键的位置?会逼迫石勒不得不与自己进行决战?
正当刘羡毫无头绪时,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时,一道灵光豁然贯通,令他脑中的念头瞬间通达——睢阳!是睢阳!
刘羡此前一直极为费解,石勒撤退就撤退,为何要设法推平大兴城。这样一座位于中原腹地的天险重镇,极为难得,石勒哪怕想要撤军,也可以先派少量兵力驻守,极大地迟滞刘羡的行动,或许拖够了时间,还有可能保全兖州。但石勒却放弃了这座城池,不仅放弃还将其夷为平地,这使得刘羡得以畅通无阻地占据兖州,并且开入到黄河南岸构筑河防。
现在看来,刘羡已经全然明白了,推平大兴城确实是一招妙棋。因为只有推平大兴城,石勒才能推行如此激进的徐州攻势,以致于他不断地削弱兖州的兵力,反过来加强徐州兵力,一旦有所建功,便能直接威胁到汉军的腹心之地。
若大兴城仍然存在,且被汉军占据,这就将成为石勒中原战略的最大阻碍。即使东军突破徐州,汉军也能以大兴城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维持兖州、徐州与豫州之间的联系,稳定在中原的统治,待到来年春潮涨水,东军也只能退兵,所有战果都化为乌有。
反之,将大兴城摧毁推平,东军只需打穿徐州,速战速决。汉军将无险可守,继而汉军在兖州的整个后勤补给会被拦腰切断,刘羡要么选择撤军,要么就只能在断粮前与东军主力进行决战,而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孤注一掷,与其说是赌博,更不如说是找死。一念及此,刘羡顿时冷汗直流,同时又暗自庆幸,他心想:通过弃子来盘活全局,真是妙手!这八成是张宾的计谋,单论对战略的洞察力,自己竟然都比他逊色三分!好在自己已经提前反应过来,那一切就还有转机。
刘羡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了片刻,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虽说还要具体参谋细节,但大体方向已经不再有疑问了。故而他抬眼看向迷茫的众人时,又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回睢阳!」
「睢阳?」此语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他们暂时还不太明白,这个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到底有什么重要。
「是的,回睢阳!这里就是石勒的死穴!」刘羡敲击了两下桌案,淡淡道:「我还以为要和石勒斗上数年,现在看来,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明年三月之前,两军必有一场决战,我与他之间,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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