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针锋相对(1/2)
斥候到石勒帐中禀告时,石勒正躺在床榻上歇息。
这段时间高强度的战事,不仅让汉军将士叫苦不迭,石勒一方也同样精疲力尽,加上桃豹所部全军覆灭的噩耗,使得石勒的精神一时低迷到了极点,以致于他的头脑也罕见地微微发烧,也不得不安排几名侍女随身服侍。
尤其是刚刚收到败报的那几日,他一度担心刘羡会在濮阳之战后乘胜对己方发起总攻,加上慕容鲜卑出现在战场上的消息传播出来后,段部鲜卑因担心后方,略有军心不稳的情况,所以他一面不断地在内部安抚军心,对段疾陆眷进行劝导,并一面在针对性地准备布防,一度做好了先退回延津、枋头一带的准备。
而石生、石虎的捷报传回来后,石勒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加上连日的劳累,一下子就病倒了。还好病情不严重,按照随军医疗的说法,静养数日就能恢复。所以石勒这几日都在歇息,当然,他仍然一直在关注汉军的动向。
听闻刘羡派了部份人马南下,他精神为之一振,用湿巾敷著额头就从床榻上坐起来,问斥候道:「消息当真?他派了多少人马出去?」
斥候回答道:「不太好说,根据旗帜的数量来看,离营的应该不下两万南儿。但人数看起来又没有那么多,我们几个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拿不准具体的数量,还请石王责罚。」
「哈哈,不过是南儿的障眼法而已,这有什么好责罚的?」石勒摆摆手笑道:「你先退下,顺路替我把右侯叫来。」
过了片刻,石勒听到了帐外响起一阵缓慢又轻飘飘的脚步声,不等帐外之人请命,他往身上披了件宽袍,说道:「是右侯吗?直接进来吧。」
话音一落,一个修长且清俊的身影便掀开帘帐,露出他削瘦的面孔,正是张宾。近两个多月的苦战下来,张宾的面色也憔悴了不少,虽然他立身的姿态并未改变,依旧挺拔如松,锐意非常,不过因为形容枯槁的缘故,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但这更显得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好似火焰般熊熊燃烧。
这正是张宾精神亢奋的表现,毕竟对于他这种以智慧而著称的人而言,物质上的成功早已经不足以引起他的兴奋,只有与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行博弈并且将其战胜,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如今他正参与到这场博弈中,以中原为棋盘,以将士为棋子,以苍生做赌注,无论胜利或失败都将名垂青史,这如何不叫张宾兴奋?
石勒虽然和张宾搭档已久,可也甚少看到他如此神态,此时不禁略微有些担心,因为在他看来,这种状态无异于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此时的张宾眼中,石勒也处于同样的状态中。
石勒笑呵呵地邀请张宾坐下,让侍女给他递了一杯酪浆,而后自己端起一碗苦药,坐在火盆旁,一面皱著眉饮用药汁一面议论南汉军的动作道:「右侯,刘羡刚刚派兵南下,你怎么看此事?」张宾闻言呵呵一笑,露出沉稳又不失几分激动的自信笑容,说道:「殿下,这不是早在我们预料中么?刘羡肯定是收到了下邳的消息,桃豹将军的死,已经被这一战给扯平了。」
「现在我军在徐州大捷,刘羡的后路告急,他现在要扭转劣势,只有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立刻撤军,不管怎么说,他是昭烈后裔,汉室正朔,天下士人所望。今年已经夺得了豫州,对天下人也算有得交代,没有必要再和我军缠斗,不妨效仿诸葛孔明北伐,先暂且休战,积蓄几年再与我军作战,到时候有了经验,还是难缠的对手,甚至会更难对付。」
「中策便是遮蔽徐州的军情,趁南儿锐气尚足,率部急攻我白马所部,一旦我军被打得大败,中山公在徐州孤掌难鸣,也只能撤军。不过就此前的态势来看,我军濮阳之败后,他没有乘胜追击,就说明南儿的耐力也见底了,而我王这段时间做足了御敌的准备,他想要击败我军,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下策是派兵支援彭城,若能在彭城前阻止中山公,那他们还有再与我军再战的空间。但他们眼下缺少骑军,用步卒远去奔波,南儿必然劳累,而大胜大败之下,军心也必然气馁。反观我徐州之军,大胜之下斗志昂扬,又以逸待劳,得到了休整,何必先进攻彭城,只需要围而不打,先将这部来援的南儿吃掉,彭城必会随之陷落,那刘羡接连失利,也就只有撤退一途了。」
石勒点点头,这确实是他们此前的议论,现在他在意的是,刘羡到底是采用的哪一策?从表面上来看,直接向南面派出兵卒,大概率是去支援彭城。但石勒并不相信,刘羡会是这么愚蠢的人,他对刘羡太了解了,以这个人的头脑,他绝不会看不清战局大势,更不会自投罗网,他一定会另辟蹊径。
故而石勒对张宾问道:「右侯,以你之见,刘羡有没有可能在故弄玄虚?」
张宾放下酪浆,奇道:「如何故弄玄虚?」
石勒道:「刘羡不大可能就这样直愣愣地去救援彭城,我怀疑刘羡是故意给我卖个破绽,让我以为他要派兵援助彭城,继而全军有所松懈,结果他半路打个回马枪,给我来一手欲擒故纵,那我军就要打一场硬仗了。」
张宾稍稍沉吟,颔首道:「确实不乏这种可能,不过是否险了一点?我军后退数十里,已经有了提防,这是看得见的,他斫营夜袭,成功的概率实在不高。」
他随即又提出另一种可能,分析道:「殿下,刘羡先派部分兵马南下,为什么不能是为撤军做准备呢?毕竟撤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小事,若是为了在撤军途中先行接应,确保退路的安全,这也不无可能啊?」
岂料听闻此语,石勒摇首笑道:「绝不可能!右侯,你不了解刘羡,他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他这个人,骨头太硬,心气太高,手腕又太强,导致他绝不会轻言放弃,反而会做出胆大惊人之举,你不要把他往聪明人这个方向来看,你首先要把他当做一阵火。」「火?」
「是啊,右侯,你说过我是海,刘羡是山,其实都不对。我既不是海,他也不是山。我知道他是什么,他是一阵火啊!刘羡燃烧了几十年,既燃烧自己,也燃烧别人。既带来所谓光明,也同时给人毁灭。只要刘羡还活著,他不会停止这种燃烧的。所以他一定会选择进攻,而不是选择后退。」
张宾闻言,感觉石王的比喻颇为奇妙,却偏偏又让人觉得贴切。他连连点头道:「那依殿下之见,刘羡应当是必定会选择中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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