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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追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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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地心出来,第一口天枢星的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

脚下的石板还带着地底的凉。他站住,把那股凉从鞋底踩进骨头里,再抬头看天。天是灰白的,天枢星的白天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匀匀的光罩着整座城。他刚才钻出来的那道闸门在身后三丈远,藏在议会区地基之下,是三万年前的旧通道,锈住的铰链他用了半刻才别开。

他没回头看那道闸门。门后头是静室,关着,也空了。他现在在地面上,在光里。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张画像。

画像贴在星港的闸口外,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边角被风掀得卷起来。上面画了一张脸。圆脸,眼距宽,下颌是方的,耳朵贴得紧。

于洋站在三步外,看了三息。

那张脸不是他。

画像旁边蹲着两个脚夫在等活,其中一个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又低头去搓手。没认出来。连多看一下都没有。

于洋把画像的角掀起来,看了一眼落款——玄鲸的印,方方的,压在纸脚。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没出声。玄鲸没见过他几回,凭印象画,画走了形。圆脸、宽眼距、方下巴——于洋的脸是长的,眼窄,颧骨高,下颌是一道斜的线。差得远。

这一点,他记下了。差得远,就没人认得他。这让他敢在白天走。

他顺着星港的墙根走了一截,把那张圆脸画像和自己的脸在心里叠了叠。玄鲸画错的不止是形——画像上的眼睛是平的,没有神,像隔着一层雾画的。于洋的眼睛窄,看人时像刀量尺寸,落到谁身上谁会缩一下。这种东西画不出来,得见。玄鲸没见够,所以画走了。

他顺手把画像的边角又掀了掀,露出底下原先贴的一张告示——是航道关的迁港通知,旧了,边角发黄。追猎的人懒,新画像直接覆在旧告示上,连旧纸都没揭。于洋把旧告示的角也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天枢星议会的水纹印。这张印是真的,玄鲸的印也是真的,两道印叠在一处,倒像追猎和议会各自盖了各的章,谁也没拦谁。

这就更清楚了。议会默许了这张网。不然星港、航道关、议会区正门,三处要道,哪一张画像都贴不到那么正。于洋在归墟之城学过一件事:城里贴得出告示的地方,都是城主让贴的。

他把画像角按回去,没撕。撕了反倒显眼。他要让画像好好贴着,替他挡着认他的人。

他继续往城里走。第二张画像在航道关,浆糊还湿着,贴得有点歪。第三张在议会区正门,位置最高,过路的人得仰头看。三处都是要道,都是人进出城必须过的地方。三张脸是同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也都一样,不像他。

他靠在航道关的墙影里,看了一会儿进出的人。

画像

没有甲。没有舰队封路。没有禁行的水线。

只有人。

星港那张画像边上,四个脚夫轮班坐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闸口的人,手里的扁担换着肩,视线却不换。航道关这边,四个挑夫,散在三个摊子后面,互相不说话,可你若看久了,会发现他们的目光会在某一刻交一下,像线打了个结。议会区正门,四个值守的,穿着议会的灰袍,站得松,手却都拢在袖里,袖口鼓着。

于洋把三处的人从头数到尾。

三处。每处四人。错落,不扎堆,不穿一样的衣裳。

这是刀疤男人的手法。

他第一次听人提刀疤男人,是在归墟之城的墙根底下。那人说:职业猎手,守规矩,说话算话。说的是抓人的规矩——要活的,人死了绳就废了。舰队封城会惊动天枢星的律,外来的舰队压境,议会要先问三遍,问完了还要走流程。用人就不一样。人织的网,贴在街上,议会看不见,规则也管不着。

于洋把左轮摸了一下。冰的。弹巢里六发。这六发不是拿来打人的——打人、打船体,是常规的,不入这本账。这六发是对“东西“的:规则、结、那种不是人的玩意儿。他到天枢星之后,还没动过第二发。

他把手从枪柄上拿开。现在不能动。他要先看清这张网是怎么织的,再决定从哪根线头上抽。

他往窄街里拐。身后的星港、航道关、议会区,三道猎线,像三只手,同时朝他刚才站的地方伸过来。他不在那儿了。

他走得不快。天枢星的白天,街上人多,他混在人里,像一条鱼进了河,网再密也兜不住水。他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看见的那三组四人,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星港的四人,轮班,眼睛钉在闸口。那是进出的咽喉,所有外来的人都从那儿过,他们守的是“口“。航道关的四人,散在摊后,视线会交,他们守的是“线“——城里往来的主路,谁走哪条,他们记。议会区正门的四人,灰袍,袖里鼓着,他们守的是“门“——他若想进议会区,先过他们。

口、线、门。三道猎线,不是乱撒的,是织的。一头卡在城外,一头卡在城心,中间用街串起来。他若往城外走,星港那四人先拦;他若往城心走,议会区那四人先拦;他若只在街上晃,航道关那四人跟着。怎么走,都踩在一根线上。

于洋在归墟之城被六个人围过。那六个人是散的,凭一股狠。这回不一样。这回的网有结,有经有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哪根线。职业猎手,守规矩——规矩不是客气,是织法。

他把手按了按怀里。缰绳在,硬的。这团东西是玄鲸的,也是刀疤男人的来路。他现在还解不开,但不急。先活过这张网,再想怎么用绳。

窄街的檐口低下来,铜片叮当声近了。他收了心思,把步子放得更像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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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街两边是卖零件的小铺,檐口低,挂着的铜片被风碰得叮当响。于洋刚走到中段,前后就同时有人堵上了。

四个。两前两后。前面两个是挑夫打扮,褡裢搭在肩上,手插在褡裢里。后面两个是灰袍,议会区那处的面孔,袖口鼓着。他们没拔武器,只是站住了,把他夹在中间,街口在前被封死,砖垛在后堵住退路。

于洋的肩膀垮了一下。

他演的。

他往左边那堵死墙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眼神在找退路,像一头被赶进胡同的牲口。右边是死的——一道塌了一半的砖垛,碎砖堆到胸口高,没有缝。

他往右边退。

四个人跟着他动。前面两个往前逼,后面两个往两边散,想包他的侧。他退得急,脚踢翻了一只铜盆,响声炸在窄街里,铜片滚出去老远。他“慌“得撞在砖垛上,手在砖面上抓了一把,指甲盖磕出了白印。

他们信了。

就在这一瞬,他们的阵型被他拉成了一道线——四个全挤在砖垛到街口这一条上,前后叠着,谁也顾不上谁,侧翼全空了。

于洋没再退。他反身。

刀背砸在第一个人的膝弯。骨头闷响,那人跪下去,褡裢砸在脚面上。第二个人的刀刚从袖里抽出来,于洋的刀已经压在他腕上,一拧,刀落在碎砖里。后面两个扑上来,于洋侧身,让过第一把劈下来的刀,刀脊敲在第二人的锁骨,那人贴着墙滑下来,喘着,没再起。

四个人,三息,躺了三个,剩一个扶着墙,不敢动。

他扫了一眼这四个。两个挑夫,两个灰袍,都不是刀疤男人那样的老手,是网上打的结——织网的人把线头交给他们,他们只管站,不管绞。所以他们信了他的谎,阵型拉成一线,被他一刀背放倒三个。网是好的,线上的结松。

他没杀。要活的——归墟之城那六个字,他原样还给了他们。

但窄街那头,有人鼓了一下掌。

掌声很轻,像在拍袖口的灰。

刀疤男人从街口走进来。

他比画像上更像真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颚,皮肉翻着旧色,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又像是一直在那儿。衣服是旧式的,收口的黑,袖口磨出了白边,下摆一道裂口,露着里面灰的里衣。他手里一把刀,刀身窄,弯,没开光刃,像用了很久,被手养熟了。

“你比画像上顺眼。“刀疤男人说。

于洋没接。他在看那把刀。

刀疤男人的刀法起手了。第一刀不走直线——是弧,画半个圈,刀尖兜回来,从于洋肋下削过去。于洋退了半步,那刀擦着衣角过去,不收势,顺势转了个圈,第二刀又到,还是弧,还是不收手。

三万年前的旧式。

于洋在归墟之城见过这种刀路。碑底下那三具尸体,甲是三万年前的,刀痕也是这种弧——刀不回手,一圈一圈地绞,靠的是势,不是快。现在的人不这么打了。现在的人求快,求准,一刀到位,刀出去就回来。刀疤男人守的是老规矩,刀出去不回来,一圈没绞完,下一圈接着来。

于洋就着那圈弧转到背后的空当,刀尖点在他腕上。刀疤男人手腕一偏,弧断了半拍。于洋趁这半拍,刀背压上他肘,逼他退了一步。

一圈弧,半拍的空。于洋占了这一次便宜。

但刀疤男人不退。他重新起弧,比刚才慢,却更密,窄街里全是刀风声,铜片被风带得乱响。于洋数着那圈弧——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差半拍被他点断,点得断,却打不散。刀疤男人像水,刀砍进水里,水合上,你砍开一道口子,水从两边涌回来,还是整的。

于洋忽然懂了归墟之城那句话的另一层。

“要活的“,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砍不死。

刀疤男人的刀又转过来一圈。于洋点断,退半步,再点。他算过,照这么磨下去,他能磨到天黑,可磨不散对方一分。水不怕你搅,你搅得越急,它合得越紧。这不是力气的事,是“东西“的事——他手里的刀,对上是水,再利也切不开。

他摸左轮。

弹巢六发。他拔出来,枪口对准刀疤男人胸口那道疤。这是六发里的第二发——第一发他用在回声崖,封了追兵的路,手抖了半日,体温低了一夜,那是要付的价。这一发,他留给眼前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六发不是六次机会,是六次心跳停摆、六次眼前发黑、六次可能醒不过来。他省着,可眼前这道疤,值得一颗。

刀疤男人的弧转到了第三圈。于洋没再点。他扣了扳机。

枪口没有火。

只有一声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撕开的响。天枢星的白昼暗了一瞬,铜片不响了,风停了半口气,连窄街那头远处的市声都咽了下去,像整座城被谁捂住了耳朵。

刀疤男人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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