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借刀(2/2)
他蹲在门后,把呼吸放得最长最慢。戌初的风顺着巷子灌,吹得他身上那套灰布囚服贴在后背上,潮味又上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怀里,囚服叠得齐整,没乱。等这出戏开场,他得穿得比谁都像被押的。
于洋蹲在门后,听着两头的脚步。
西头的硬底鞋先到了,比他预想的早了一截——折号管用,他们追得急。东头的皮靴慢些,踩着那个九个人的拍子,从主道那头拐下来。两股脚步一近一远,在巷子中段的外头交错,谁也没先迈进去。
他等的就是这个“谁也没先“。两边的犹豫,是他这三样东西攒出来的:光让人疑,黑让人探,闷响让人围。三样叠在一处,窄巷就成了一口锅,锅盖是他掀的,火是他点的,可坐进锅里的是别人。
西头先来。追猎队的硬底鞋,他听得出,踩在石板上脆,带着一股子猎东西的稳。他们进了巷,看见那道多出来的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往暗门这边压过来——折号是他们自己人画的,他们信。
东头后来。卫队的皮靴,沉,齐,九个人踩成一个拍子。他们巡到巷口,听见那三下闷响,果然停了,领头的低声说了句什么,九个人散开,把巷口封了。
于洋在门缝里看着。两股人,一进一堵,在巷子中段撞上了。
他没动。他没有拔枪,没有抽刀,连手都没抬。他做的事,只是挪了一块石头、掀了一块布、敲了三下墙。三样加起来,不到半刻钟。
可三样加起来,把两支队伍对上了脸。
他往后缩了缩,把暗门那半扇又推开了些,留出自己能侧身钻过去的缝。戌初快到了,被押的队伍该从主道下来,借这道暗门抄近路。他要等的,是那队人。
风把巷子里的声音送过来。西头的追猎队有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窄,墙把声音折回来,于洋听清了半句:“……人呢?“
东头的卫队没回话,只把兵刃出了鞘,金属蹭着鞘,响了一声。
于洋嘴角动了一下。不动手,也有人替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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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上的那一刻,两边都没认出对方是自己人。
追猎队看见九双皮靴堵在巷口,第一反应是“禁区有人“。卫队看见一队硬底鞋往里压,第一反应是“闯禁区的“。两头的领头都喝了一声,喝的内容不一样,但意思都带着刀。
于洋在门缝里听见卫队那头领头的嗓门:“什么人!议会区后巷也是你们能进的?“
追猎队那头回得更快:“我们的猎物进了这条巷。让开。“
“什么猎物。这里是议长辖地,没令牌谁也进不来,包括你们。“
“令牌在你腰上挂着,自己摸摸少没少。“
这句话带刺。卫队领头果然去摸腰,摸完脸色变了——令牌还在,可对方这话分明是在说他失职。巷子窄,两边人贴得近,呼吸都听得见,谁也不肯先退。
卫队那头往前挤了一步,领头的嗓子拔高了:“都退回去!这巷子归议会区辖,里头若真藏着要犯,也是抓活的往上交,轮不到你们动刀!“
“抓活的?“追猎队那头冷笑了一声,“我们要的人,死活不归你们议长管。让开,不然连你们一并算上。“
“你算哪个衙门的?“
“你不必知道。我们只认刀疤男人的令——那令上写的是,不是。“
“灭口“两个字撞在窄墙上,弹回来,于洋在门缝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他要的就是这个:两边口径不一,且不一到明面上。
玄鲸给卫队的令,是“抓活的“——他前几日蹲在议会区外头,听卫队自己人念叨过,说议长有令,后巷若撞上要犯,一律抓活的交上去,死了算渎职,渎职要掉脑袋。刀疤男人给追猎队的令,是“要人的命“——这个于洋更清楚,那一行人追他追了整三天,要的不是活口,是尸首。
一个要抓,一个要杀。两个队撞在一处,谁都以为对方挡了自己的事,谁都不肯先退——卫队退了,是放跑要犯;追猎队退了,是违了灭口的令。两道死令顶在一处,顶出了一触即发的火。
冲突起来的时候,于洋没看见第一下是谁先动的。他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什么人抵在了墙上,然后是兵器交击的声音,短,急,巷子把声音挤得发扁。卫队要抓,手底下留了分寸,用的是棍和索;追猎队要杀,下手没留,刀锋蹭着墙皮削下一溜火星。一分寸一不留,两边立刻就读出了对方不是一路人——卫队有人骂了句“疯了的狗“,追猎队那边回的是“少管闲事“。
于洋在门缝里听着,嘴角那点动的意思更明显了。他要的不是他们打完,他要的是他们打起来之前先缠住。缠住了,巷口就封死,后巷就成了只进不出的口袋,而他,正好从口袋底的暗门出去。
他侧身从暗门钻了出去,贴着墙往主道方向挪。巷子里打成一团,谁也没空看身后那道半开的门。
一块石头、一块布、三下墙,换来了这一团乱。于洋没回头。他算过,这团乱撑不过一盏茶——卫队九个人,追猎队人数不详但走的是猎杀的路数,两边真要死磕,卫队吃亏,可卫队背后是玄鲸,追猎队背后是刀疤男人,谁先收手谁丢面子。一盏茶里,他们腾不出手来管一条后巷。
一盏茶,够他做完了吗。
他绕到主道侧面,找了个料车后头的死角蹲下。被押的队伍还没来,他得等。等的时候他把怀里那套灰布囚服摸出来,抖开,套在外衣外面。袖口本来就破,他故意又扯松了一点,让破口更自然。
囚服上有股陈年的潮味,像在地窖里压了很久。他不管,套上了,把帽檐拉低,把脸埋进领子里。
巷子里的打斗声小了些,变成了推搡和喝骂。于洋听着,心里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三、申、戌、七。申时过了,戌初到了,七该来了。
主道那头传来了脚步。不是硬底鞋,不是皮靴,是一大片软底的、拖着的、参差不齐的脚步——是那队被押的人。
他站起来,把自己揉进墙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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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从主道拐下来,借暗门抄近路,果然往这边走。
于洋数了数押队的人:前头两个,后头三个,中间一串灰布的,数不清。他低着头,往队尾靠过去,趁着路口暗,侧身挤进了最后那排。
没有人拦他。押队的人正盯着前头的动静——巷子里还在乱,他们以为是卫队在清场,懒得管队尾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他挤进去的那一瞬,脑袋里的雾又翻了一下。大概是方才蹲久了猛地一动,那两小时的余毒顺着颈子往上爬,视野边上发灰,像有人在他眼角糊了层纱。他咬了一下舌尖,疼把灰逼退了半寸。副作用还没过,他得在这半寸清明里把事办完。
于洋把头埋得更低。他开始了数。
第一个,矮,胖,走得一瘸一拐,脚腕上锁链响。第二个,女,头发白了大半,被风掀了头巾也不去拉。第三个,驼背,手笼在袖子里,像揣着什么。第四个,年轻些,不停回头看,被后头押队的一个瞪了才转回去。第五个,秃,脑门上有一道旧疤。第六个,独眼,右眼空着,拿布蒙着。
数到第六,他顿了一下,把呼吸放轻。
第七个。
掌心里那个字,在这一刻落了地。失忆吞不掉的,终于在这第七个人身上连成了线——他失忆前算到的,就是这一队第七个。雾在那一刻退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把那勺浑水从他后脑勺里舀了出去。两小时的空白,到这一眼,才算真正合上了口。
他侧眼看过去。第七个是个瘦高的老头,走在第六和第八中间,低着头,走路一直在发抖。那发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的,膝盖打弯,每落一步身子就晃一下,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里的劲。
于洋的视线落到那老头的右手上。
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因为发抖往上滑了一寸,露出一截腕子。腕子上有一道痕——不是伤,是印,黑色的,像一条极细的锁链烙进皮里,链环一个套一个,在抖动的腕子上若隐若现。
他见过那种痕。
缰绳锁过的痕。锁物亦锁己,被锁的人腕上留一道,持绳的人腕上也留一道,链环的形骗不了人。这老头腕上那一道,和他在归墟之城碑下见过的,是一个样。
讳先生。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出来,没有出声。
队伍还在往前挪,押队的人催了一声,老头踉跄了一下,被前头的人撞了下肩,又勉强站稳。他的右手缩回袖子里,那道黑痕没了影,可于洋已经看见了。
七。
掌心里那个字,原来指的是第七个。失忆前的他,算到了这一队第七个人是要找的。算到了,掐进了肉里,然后开枪,然后空白了两小时。空白吞不掉那行字,字把他领到了这儿。
于洋把头重新埋下去,跟着队伍,一步一步,钻进了议会区后巷半开的暗门。
巷子里的打斗声已经远了,变成了闷闷的、隔墙的响。他混在灰布的人堆里,数着自己的步子,没有回头。
暗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半扇,留一道缝,缝里漏进一线的光,照在前面那瘦高老头的后心上。老头还在抖,抖得那一线光在他背上碎成了好几截。
于洋盯着那截碎光,把步子踩得更轻了。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间碰了下袖口里那把冰的左轮——这一章它一次也没出过鞘,可他清楚,借来的刀迟早要还,还的时候,就是它该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