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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玻璃花与向阳街的补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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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柏第一次见到陈阿婆,是在2018年的冬夜。那天他刚接到医院的电话,妻子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是中期胃癌。他攥着诊断书站在老城区的向阳街街口,零下三度的风卷着碎雪往领子里钻,包里的缴费单摞得比笔记本还厚,下个月的房贷、女儿的幼儿园学费、老母亲的降压药……所有重量都在那一刻压下来,他脚一软,撞到了路边摆着的旧货架。

哗啦一声响,货架最上层摆着的一排玻璃小花碎了三朵。

“小伙子慢些走,不打紧的。”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深柏回头,看见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太太蹲下来,枯瘦的手指正捡着地上的玻璃碴,指腹被划了道小口子,渗出来的血珠落在透明的碎玻璃上,像落了颗朱砂痣。

林深柏脸一下子烧起来,他最近失业,口袋里总共不到两百块,这些玻璃花看着手工做的,说不定是老人家吃饭的营生。他慌忙蹲下来一起捡,声音都发颤:“阿婆对不起,我……我赔您,您这些花多少钱一朵?”

陈阿婆却抬头笑了,皱纹挤得眼睛成了两弯暖的月牙,她把碎玻璃拢到自己掌心里,反而拍了拍林深柏的胳膊:“赔什么,本来就是我这批烧得不好,裂了纹的残次品,摆出来等着自己碎了扫的。我姓陈,这条街的人都叫我陈阿婆,前面那间挂着煤油灯玻璃门的铺子,就是我的小作坊。”

那天林深柏还是硬把身上剩下的一百八十块钱塞给了陈阿婆,转头要走的时候,阿婆追上来塞给他一朵完好的向日葵玻璃花,花瓣是揉了金粉的明黄色,花盘中心点着几点墨色,举起来对着路灯照,光透过来,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都亮得暖融融的。

“我做了四十年玻璃花,以前在国营玻璃厂当工艺美术师,退休了闲不住就在这开个小铺子。”阿婆把花塞到他手里,掌心的温度糙得像磨过砂纸,“小伙子,我看你眼底下全是愁云,记住喽,有天明就有阳光,花透了光才好看,人熬透了事,就知道什么都能过去。”

林深柏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家的好心安慰,没好意思说自己眼下的坎几乎要把人压碎。他把那朵玻璃向日葵揣在羽绒服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口,往医院走的时候,风好像都没那么割脸了。

他租的老房子就在向阳街后面的小区,搬来三年,天天早出晚归跑业务,竟然从来没注意到街口有这么一间小铺子。后来妻子住院,他每天送饭都要经过向阳街,总能看见陈阿婆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磨玻璃料,脚边放着个铁皮小盆,里面泡着各种颜色的玻璃碎渣。

熟了之后林深柏才知道,陈阿婆守着这个小铺子,从来不是为了赚钱。

八十年代的时候,陈阿婆是国营玻璃厂最年轻的工艺美术师,手底下出来的玻璃花,当年是拿过省轻工产品奖的,甚至还当过给外宾的伴手礼。那时候厂里有个十六岁的小徒弟叫顾晓宇,父母早亡,跟着奶奶长大,冬天上学连副棉手套都没有,陈阿婆看他可怜,天天带早饭多带一个馒头,教他磨玻璃、烧花的手艺,比待亲弟弟还亲。

顾晓宇手巧,学东西快,没两年就能自己独立做完整的玻璃摆件。他最擅长做向阳花,总说以后要赚大钱,给师傅买个带大窗户的房子,让师傅做玻璃花的时候,太阳从早晒到晚,不用在昏黄的车间里熬眼睛。

结果1998年厂里改制,下岗潮来的时候,车间半夜失了火。顾晓宇看见火里堆着刚要交货的一批助学定制的玻璃文具,里面还有三百个给山区孩子做的玻璃小月亮胸针,他怕烧起来的玻璃液流到门口的变电箱炸了,想抢着把货搬出来,进去就没出来。

等火扑灭的时候,人们在车间角落找到他,怀里死死抱着装胸针的铁盒子,人早就没了气,那年他才二十七。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天他本来不用值夜班,是顶替家里老母亲发烧的同事来的。

陈阿婆说到这里的时候,指尖摸着那朵玻璃向日葵的花瓣,指节都泛了白。林深柏坐在她铺子的小板凳上,看着墙面上贴的几张旧照片,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笑得露出虎牙,怀里抱着半米高的玻璃向日葵,阳光从老车间的窗户照在他身上,像给他镶了层金边。

“我后来就把厂子旧址买下来,改成这个小铺子,叫‘向阳花坊’。”陈阿婆指着门口挂着的木牌子,油漆字掉了点边,写着“凡是向阳街的低保户、困难孩子,来我这里学做玻璃花,不收一分钱,学会了做出来的东西卖的钱全归自己”,“晓宇当年总说,玻璃这东西,看着脆,烧到一千四百度,融成水了,随便你捏成什么形状,凉了之后,风刮不碎,雨淋不烂,阳光一照,还能给地上投出碎金似的影子。人也一样,哪能一直待在凉水里冻着,熬到温度够了,就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深柏那时候还没太懂这话的分量。他妻子第一次化疗吐得昏天暗地,女儿半夜发烧哭着找妈妈,他拿着手机翻通讯录,连个能借钱的人都找不到,蹲在医院走廊的窗户根底下,差点就想给雇主打个电话,接下那个他之前推了半个月的私活——帮竞标公司修改标书的核心参数,把对手的报价悄悄漏给他们,一笔就能拿二十万,够他付完妻子的医药费,还完大半的房贷。

他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十分钟,口袋里那朵玻璃向日葵硌得胸口发疼。他突然想起昨天傍晚路过向阳街,看见陈阿婆带着几个放学的小孩在铺子里玩,其中一个是父母残疾、靠奶奶捡废品养大的小豆子,把刚做好的歪歪扭扭的玻璃小野花举给陈阿婆看,阿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花。风把铺子的门帘吹起来,墙上挂着一整排玻璃花,阳光透过去,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彩色光斑,像把整个春天都裁碎了贴在墙上。

他那电话最后终究是没拨出去。

但坎还是没过去。妻子的第二阶段治疗费用又涨了一截,之前攒的钱见底那天,林深柏收拾东西,打算把自己珍藏了十年的摄影器材全卖了,那是他大学打了三年工才买齐的,当年梦想着当纪实摄影师,现在为了治病,什么梦想都抵不过医院的缴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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