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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玻璃花与向阳街的补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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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扛着器材箱刚走到向阳街街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阿婆的铺子门口吵吵嚷嚷。原来是几个搞文旅开发的投资商看中了向阳街这块地,要全拆了建网红美食街,给陈阿婆的补偿款少得可怜,还放话要是她不肯签,就找人天天来堵铺子门口,让她做不成生意。

带头的黄老板夹着个皮包,斜着眼睛瞥货架上的玻璃花,随手拿起一朵摔在地上,玻璃碎渣溅了一地:“什么破老手艺,早就该进棺材了,你这破铺子占着这么好的地段,耽误我们整个项目开发,担待得起吗?”

陈阿婆没慌,就站在门口看着他,腰板挺得笔直:“我这铺子是晓宇当年拿命守下来的地方,你摔我的花,损我的东西,咱们先不谈拆迁款,就说故意损毁私人财物,咱们先去派出所论论理。”旁边围着的街坊邻居也全炸开了,纷纷站出来说陈阿婆的铺子是这条街的根,谁也不能随便欺负老人。

林深柏挤进去,把自己手里的器材箱往台阶上一放,掏出兜里的记者证——他之前在报社当过五年摄影记者,认识不少政法口的朋友,那天举着相机就把黄老板摔花的样子全拍了下来,冷着脸说:“我刚好认识市政热线和文旅局的同志,咱们老城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备选名录里,玻璃花技艺的传承人就是陈阿婆,你要拆非遗传承点,咱们先去相关部门问问文件再谈。”

黄老板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老铺子里能冒出这么多茬子,撂下句狠话就走了。林深柏帮着陈阿婆捡地上的碎玻璃,阿婆突然拉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三层布裹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三十二万,是我这么多年攒的钱,有我退休工资,还有以前卖玻璃花攒的,本来是想捐给山区小学建图书馆的,现在先拿给你给媳妇治病。”陈阿婆说得轻描淡写,林深柏却愣在原地,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接。

“你小子以为我是白给你的?”阿婆瞪了他一眼,把银行卡硬塞到他手里,“算我借给你的,不用你还利息。但是有条件:第一,你媳妇好了之后,得来我这铺子里当半年的义务帮工,帮我拍点玻璃花的宣传照片,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玩不转现在的手机和短视频;第二,等你以后缓过来了,得把这钱接着传下去,遇到有难处、走正道不肯歪的人,你也拉人一把。”

林深柏那天站在玻璃花坊的门口,看着夕阳把陈阿婆的白头发染成金红色,风从街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飘过来,落在他手里那叠旧照片上,顾晓宇露着虎牙的笑脸映在阳光里。他攥着那张银行卡,重得像攥着整座向阳街的温度,三十多岁的男人,那天眼泪砸在玻璃碎渣上,亮得像剔透的水。

后来事情走得比想象中顺利。陈阿婆的玻璃花技艺真的评上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向阳街的改造方案重新做了规划,不仅不拆旧铺子,还拨了款把整条街修成了非遗文化街区,文旅局专门给陈阿婆的花坊开了公益直播账号,林深柏辞职之后干脆当起了花坊的专职摄影师,每天拍阿婆做玻璃花的全过程,拍来学手艺的小孩们的笑脸,拍那些阳光透过玻璃花投在墙上的彩色光斑。

他妻子的化疗效果出奇的好,半年之后就出了院,在花坊门口开了个小小的公益读书角,给放学的小朋友免费辅导作业。之前那个摔花的黄老板后来不知从哪打了主意,想找陈阿婆合作,批量生产机器压制的“网红玻璃花”贴阿婆的名字卖,许诺给阿婆分红上百万,阿婆直接拒绝了。林深柏把之前拍的那些非遗传承的采访报道往他面前一摆,那人灰溜溜地走了,再也没来闹过事。

2021年的春天,向阳街的非遗街区正式开街那天,人挤得满满的。陈阿婆站在铺子门口,给来参加活动的山区小朋友发玻璃小月亮胸针,林深柏的妻子肚子里怀了第二个宝宝,大女儿举着一朵大大的玻璃向日葵,站在台阶上给表演的小朋友拍照。小豆子现在已经成了半大的少年,手比当年顾晓宇还巧,做出来的玻璃山水摆件拿了省传统工艺奖,好多人出高价来买,他全把钱攒起来,说要像阿婆说的那样,捐给山里喜欢做手工的小孩。

林深柏那天整理旧仓库,翻出来一个落满灰的铁盒子,是当年顾晓宇留下来的。打开里面,全是他当年画的玻璃花设计稿,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信纸,是他出事前三天写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师傅,我最近想了新花样,要做一批能透阳光的玻璃花,摆在山区小学的教室里,不用电,太阳一照,满墙都是花的影子,孩子们就算在土坯房里上课,也能看着亮堂堂的。我妈当年告诉我,人心里有阳光,就什么黑路都不会走,我以后要当最亮的那朵玻璃花,照得见自己,也照得见别人。”

林深柏拿着那张纸去找陈阿婆,阿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点了点头。那年秋天,他们用之前攒的公益基金,在三个山区小学建了“玻璃花阳光教室”,所有的窗户上都挂着他们和孩子们一起做的玻璃花,天晴的时候,阳光从几百朵玻璃花里透过去,在教室的墙上、地上、课本上,投满了流动的彩色光斑,像把整个银河的星星都揉碎了撒进来。

那天林深柏站在教室的窗户边,看着底下孩子们趴在桌上,手指摸着桌面上晃来晃去的金色花影,突然懂了陈阿婆当年说的那句话:有天明就有阳光。原来这阳光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一辈一辈人手里接着递过来的碎光,你递我一朵,我传你一片,最后凑在一起,就能把所有的犄角旮旯都照亮。

后来有人来向阳街旅游,问起街口那间玻璃花坊的故事,林深柏总喜欢把人领到墙根底下,指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还有一整排摆得整整齐齐的玻璃花给人看。最中间那朵半米高的向日葵,是他和陈阿婆、小豆子三个人一起烧出来的,花瓣上刻着所有来过花坊、受过帮助的人的名字,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几百个名字都亮着暖光。

去年冬天陈阿婆过八十大寿,寿宴上她喝了半杯果酒,脸红红的,从怀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是花坊的,一把是阳光教室的,塞到林深柏手里。她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有放学跑进来的小孩,有过来学手艺的残疾人学员,有山区过来的老师,笑着说:“我这一辈子烧玻璃,从来没烧过没有光的花。人这一辈子,选哪条路都能走,但是选走正道的那条路,脚底下稳,夜里睡觉踏实,等到哪天你回头看,身后全是被你照亮的人,这才叫活着。”

那天晚上林深柏回到家,把自己当年差点拨出去的那个手机号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旁边压着那朵他揣了快五年的旧玻璃向日葵。窗外的阳光街还亮着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全是笑,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想起以前最难熬的那个冬夜,他以为自己走到头了,没想到转个弯,就撞上了满街的暖光。

哪里会没有黑夜呢?但天永远会亮的。那些从玻璃花里透过来的光,那些好人心里藏着的热,那些你帮我、我拉你的温度,早晚会织成一张又大又软的网,把所有在雨里走的人,都稳稳当当接住。你抬头看,天亮了,阳光正穿过千万朵透明的花,落在你手心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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