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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老钟表铺的秒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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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梧桐又落了半街叶子的时候,陈景深的钟表铺挂出了半新的木牌,红漆刷的“修表”两个字边角磨得发毛,底下多了行歪歪扭扭的白漆小字:旧表寄卖,代寻旧主。

巷子里的老街坊都知道,陈老爷子走了不到三个月,留给他这间二十平米的小铺子,还有一柜子擦得锃亮的修表工具。大伙原先都替这个在外地当律师的小伙子犯愁——读了那么多年书,回来守着个滴答响的破铺子,能有什么出息?可陈景深不在乎,每天早八点准准拉开卷闸门,把门口的小凳子摆好,抹布往肩上一搭,先给柜台上那只老座钟上满弦。那座钟是他爷爷陈守义留给他的,铜制的钟摆晃了四十多年,秒针走起来沙沙的,像爷爷以前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跟他说话的声音。

九月的雨下得黏糊,这天傍晚陈景深正准备拉门,就看见雨幕里挪过来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人,胳膊底下夹着个油布包,裤腿湿到膝盖,站在门廊下的时候,脚边滴了一圈水。老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露出满是皱纹的脸,看见陈景深就笑:“小陈师傅,我找你守义大叔,以前我家那只老怀表坏了,就是他给修好的。”

“大爷,我爷爷上个月走了,我是他孙子,叫陈景深,您叫我小陈就行。”陈景深赶紧把人让进来,倒了杯热开水递过去。老人愣了愣,眼神暗了点,指尖摸着搪瓷杯的边沿,沉默半天把胳膊底下的油布包掀开,里面裹着个铜壳怀表,表蒙子磨得花了,边缘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过。

“这表在我家箱子底压了四十二年了,”老人的声音飘在满屋子滴答滴答的走秒声里,“我叫林德全,以前是巷口五金厂的仓库保管员。七九年冬天的时候,仓库夜里失了火,我往外抢东西,脚崴了跑不动,是我们厂的会计老周冲进来把我背出去的。他自己后头回去拿锁在柜子里的全厂工资款,就没出来……火灭了之后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他,他胸口死死揣着这个怀表,还有装钱的帆布包,钱一分没少,表就烧成这样了。”

林德全的手指蹭过怀表凹进去的壳:“老周叫周明山,当年他儿子才五岁,那天是他儿子的生日,他之前跟我们说好了,下班就赶回家给儿子买糖糕,这块表是他攒了半年票证加工资买的,说是传给儿子的唯一礼物。后来我们去他家,他爱人去年就生病走了,只剩个小娃娃,抱着这坏表哭,说要等爸爸回来修。后来过了没两年,那孩子生重病,被外地的亲戚接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上。我今年都七十八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想在走之前,把这表修好,找到他儿子,把表送回去。之前你爷爷在的时候我不敢来,怕修不好,现在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你们家,你们家修表的手艺,是这一带最实在的。”

陈景深拿起那只怀表,掂在手里沉得很,铜壳上的烧痕摸上去硌手。他抬头看见林德全眼睛红红的,就点了点头:“大爷,您把表放这,我尽力,修好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老人走了之后,陈景深把铺子的卷闸门拉下来,拧开桌上的台灯,用镊子轻轻撬开表后盖。机芯里的零件锈得厉害,好几个齿轮都变形了,最关键的游丝烧得粘成了一团,这种零件现在根本买不到现成的替换件。他想起爷爷留下的那个旧铁盒子,打开来,里面全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零散零件,用油纸包着,每个包上都用毛笔写了年份和零件型号。翻到第三层的时候,真找出个一模一样的老游丝,是爷爷八十年代初收的,当时本来是要给一个老工人修表用,后来人家搬家没再来,一放就是四十年。

整整三天,陈景深把铺子里的活都推了,每天坐在工作台前,用细砂纸一点点磨平变形的齿轮,用酒精把每个零件擦得发亮。第三天夜里十二点,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给怀表上了弦,秒针咔哒一声抖了抖,接着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滴答,滴答,和柜台上的老座钟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话。他盯着那走得匀匀的秒针,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跟他说的话:“修表的人修的不是时间,是人家攥了半辈子的念想,这念想漏了,咱们得给人补上。”

他拍了张怀表的照片发给林德全,刚按发送键,铺子里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这大半夜的谁会来?陈景深拉开门,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衬衫袖口挽起来,左边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戴表。男人看见陈景深,先鞠了个躬:“陈师傅,我在网上看见你家铺子的地址,冒昧打扰,我想找我爸爸留下的一只表。”

男人叫周正,说他五岁的时候父亲就没了,后来他生重病,被远房亲戚接去了南方,这么多年一直想找父亲的下落,只记得父亲当年有个铜壳怀表,表壳边缘有个小坑,是他小时候不懂事,拿锤子不小心砸的。陈景深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工作台上看,那只刚修好的怀表正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秒针还在走着。

林德全赶到铺子里的时候,天刚好亮了,东边的阳光穿过巷口的梧桐叶,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他推开门看见周正,手里还攥着半袋热糖糕,眼睛直了,半天手里的油纸袋掉在地上,糖糕滚出来,还是热的。周正盯着桌上的怀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拿起表贴在耳边,听着那滴答的声音,笑着说:“我就知道我爸没骗我,他说等我长大了,表修好了,就回来给我庆祝生日,今年我四十七,他刚好回来了。”

那天三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林德全给周正讲他父亲当年冲进火场背他出来的事,讲全厂的人当年怎么省吃俭用给他凑医药费,讲巷口的糖糕铺这么多年都没变味,周正攥着那只怀表,指尖一直抖。等周正走了之后,林德全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叠钱,往桌上放:“小陈师傅,这是修表钱,你一定得收。”陈景深推回去,笑了:“大爷,我爷爷当年修表,碰到这种事从来不收钱,他说能帮人家把念想接上,比什么都强,这表我要是收了钱,我爷爷晚上得过来敲我铺子门。”

林德全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好多,站在巷口朝陈景深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很。陈景深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回来开这个铺子,好像真的没做错。他以前当律师的时候,天天碰到的都是撕破脸的纠纷,为了一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人性里的暗面,有时候整夜整夜的失眠,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回到这铺子里,听着满屋子的滴答声,摸着这些带着旧温度的老表,心里反倒越来越踏实。

没平静几天,有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中年人,穿得珠光宝气,手腕上戴着几十万的名表,进门扫了一圈,看见陈景深正在修一只老上海牌手表,就敲了敲柜台:“你是这的老板?我听说你这收旧表,我手里有批老货,你给估个价。”

那人把密码箱打开,里面装了二十多只旧表,有老怀表,有老式的机械手表,陈景深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些表不是收的,是撬了人家祖坟陪葬的东西,好几只表壳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其中有一只银壳女表,后壳里面刻着名字:李慧兰,1965年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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