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狐狸(1/2)
狐狸一贯是狡猾聪慧的生物。
江夜雪并不意外气质突变的秦随,自云梦九歌初见,他便说过秦随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纯良无害是个弱者。
他知道秦随一直在与他扮弱,扮依赖,只是那时秦随方得重生,又身无他物,体弱多灾,他便随他去了。
但如今秦随已有自保能力,这师慈徒孝的戏码也该终止了,
秦随也不意外他这位师尊能看穿他,他仍旧没有解释,只是提起了往事:“弟子先前有胡乱捡孩子的怪病,一开始只有一两个孩子,觉得养养也无妨,但后来弱小妇孺越来越多,便就设了一处屋舍安置他们,名为万善堂。”
“弟子心知不可能一直庇佑他们,便想着教他们修行,或者学些能养活自己的活计,教着教着,便教得杂了些,总想着他们多学点好呀,以后的路能宽些。”
可他却如何也想不到,他教种种,有一日竟全部施加在他身上。
他悦耳的音色哑了三分。
“没过几年,万善堂成了暗影堂,是青丘狐主手下专门搜罗探听消息、行那见不得人之事的门堂。”
“鄢时盈在暗影中排行十一,是我在凡人两军交战处带回来,那日恰是十五月圆,我便给他取名时盈,望他往后时时顺遂圆满无憾。”
“初九,叫祝华,父母是普通猎户,因妖物侵袭村庄成了孤儿……”
“十三没有名字,他是自己找来万善堂的,性格孤僻,不善言语,问他家里人却什么也不说。后来人实在太多,需得登记造册,他便自己取了一个,唤为——秦好。”
他那时并未展露青丘圣子的身份,化名秦随。那孩子便随他之姓,单名一个好字。
他念着,思绪已飘远,飘到那遥远的过去,过去的那间堂屋,过去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童围着他,关心他外出是否负伤,非要往他怀里塞自己不舍得吃的糖果……
江夜雪细细听着,没有打断,亦没有评价讥讽,只是越发觉他这徒弟心可真善命也是真差。
白绫下的眼睫颤动,秦随侧身,吐出一口浊气。他字字向江夜雪诉说,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将不堪摆在这人面前。
为搏同情?那他真就该唾弃他自己了,向江夜雪这等薄情之人博同情,不甚可笑?可他就是忍不住说了。
秦随敛下自己驳杂的思绪,抬头正身,回到正题:
“暗影中人身上皆有咒法,一旦死亡,其死前的影像便会传回青丘。你再三坏他计划,定会被他盯上,卷进青丘这个泥潭。”
这个他自然是指白渡。
“你,没必要掺和进我的事。”
秦随说这话时,转头正对上江夜雪。
他音色平静,可话语还是带上了担忧,就是不知是忧虑自己重生之事被发现会再度被追讨,还是担心江夜雪终究被牵扯进来。
可回应他的却是江夜雪轻蔑一笑:“这便是你不敢杀那个西贝货的顾虑?还是说怕你牵累我,再换句话说,怕我牵累你?”
秦随闻言,眉心微蹙,仿佛不知江夜雪在说什么。
“白、随,当真要我挑明?”江夜雪余光睨着秦随,语调拉长,轻捻着指尖,“你不早就猜我便是云梦九歌小少主的护道者。”
“非要拜我为师,不就图这层身份,以与我的关系可得长留云梦九歌庇护。”
“如今青丘盯上南流景,盯上我,你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你是该焦虑了,是该脱离我了。”
可能是被戳穿心思,秦随眉心蹙得很紧,却没有解释。
“师尊竟如此想我?”秦随“望”着他,皱紧的眉蓦地舒展,他顺他的话题,接下了这段谈话:
“师尊既有芥蒂,何须再违心行动,弟子的眼睛弟子会自己取回来,无需师尊插手。”
“弟子就此拜别师尊。”
言罢,秦随深深俯下一礼,竟径直飞离画舫而去。
这场荒谬的师徒关系,貌似就此断绝。
江夜雪视线随那道白影远去,心道果然挑明了就决绝多了,省得他时时觉得这徒弟心思郁闷需要他开解。
“喜欢捡孩子?”他重复了声,脑海里浮现葬花茔中秦随明明自顾不暇却还救治江浸月的画面。
“难不成上一世,他也捡了重伤的江浸月,还给其取了名?”
江夜雪大胆猜测,就秦随这般心肠,确有这般可能,就是不知二人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导致上一世的江浸月,也就是魏今朔竟如此憎恨秦随。
想着秦随种种善行不得善终的遭遇,江夜雪不禁称奇,难道这就是——善蚀孤命。
心有赤忱,遍施援手,然恩义难化人心,救得众生,却难换半分真心,终落得举世皆敌,一身孤孑。
“世间多有疾苦受难者,这天道却拼命把一个身怀慈悲的人往死路上逼,逼成个嗜血妖魔就好玩了。”
他说着,哂笑一声,抬步往回走,并不担心秦随去向。
本就是他随手应承江岁新救的人,出手救了,便是完成嘱托了,秦随是死是活与他关系不大,秦随能活多赖不死心的易慕夕。
再者,论实际,他和这小狐狸也无甚恩怨纠葛,对方也不在他任务清单中,如今自愿请辞离去,倒是让他少了诸多麻烦。
来日再见,只怕应是解决云梦九歌与青丘旧怨之时。
不过他觉得,有秦随这只亟待复仇还怨的狐狸在,青丘怕是很快就要乱了。
秦随的事暂时告段落,江夜雪又糟心起南流景,眼见约定期限就要到来,可南流景却频频受挫,修为实力毫无进展也罢,如今竟丁点灵力也无,这对他可不是个好消息。
不待南流景达大乘期,不解云梦九歌三次灾厄,他便无法与之解除联系,便就无法脱离。
“要守在南流景身侧吗?”
江夜雪思索着,人已经回到那扇门前,门窗未动,里间的人还在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
半山梅林绿梅簌簌,上山查看陷阱中是否有野兔野雉的猎户晃眼却发现,那梅林中竟多了三座新坟,墓碑上分别写着“鄢时盈”“祝华”“秦好”三个名字。
老猎户大惊,心说自己昨个儿路过此地也没瞅见这坟,怎的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也没听见送葬敲锣打鼓声,难不成见鬼了。
风声呼呼而过,似婴啼哭泣,老猎户打了个寒颤,汗毛根根竖起。他缩了缩脖子,头也不回往山下跑去,他得去驱驱邪,这些时日老是不顺畅,准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老猎户两条腿快走,嘴里不断发出:“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小老汉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行过亏心事,求菩萨保佑……”
出梅林的路越来越近,老猎户觑着周身,胸腔“砰砰砰”响,他大气不敢出,只是一味加快速度。
终于,最后一步出了梅林,老猎户弓着身捂着胸口,大喘着气,好像又活了过来。
身后梅林又传来“呜呜”声,老猎户气喘匀,他安慰着自己,定是他人老眼花了。
那半山梅林上怎会有坟头,他这条路走下来,可没见抬棺上山的痕迹,绝是自己看错了看错了。
老猎户想着,抬起头下意识转身朝那条小径望去。
第一眼,小径上静悄悄的,铺了一地的绿梅,与往常无异。
老猎户叉着腰,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他就说嘛,哪来的鬼……
可第二眼,小径转弯处蓦地出现一道白影,白衣白笠,没有头没有脚,就那样飘了下来。
“嘿嘿,眼花了,绝对是眼花了。”老猎户还笑着,心说自个儿这毛病咋老犯呢。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睁眼,绿梅小径上,白影没有消失,反而越飘越近,离他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老猎户嘴麻了,脚麻了,全身好像都麻了,动不了丁点。他笑得欢快,但眼瞳在颤动,一根又一根血丝从眼白中蹦出。
白影越来越近,老猎户感觉自己又不能呼吸了,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想跑的欲望到达顶峰,可如何也动不了。
一颗两颗浑浊的老泪落下,老猎户发现他好像能闭眼了,闭眼再睁眼,他新奇,然后竟发现那条绿梅小径上什么都没有。
老猎户眼瞳一怔,抬手挠了挠脑袋,这才发现自己又能动了,方才异样好似他幻觉。
老猎户抖抖身子,赶忙回头往镇子里跑,嘴里嘀咕着:“绝对是遇上脏东西了,前些天老二家的幺儿就是莫名其妙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见……”
“对对对,仙师仙师,仙师能做法除鬼,老汉赶紧去看看,说不定能赶趟。”
老猎户神神叨叨往镇子里赶,不曾发现另一条出镇子的道路上,有道白衣影越来越远,地上还有日光拉出的影子。
那道人影白衣白袍白笠,腰肢纤弱似是个女子,可身形颀长又像个男子,腕间套着只银镶玉镯子,叫人辨不清是男是女。
道路上再无路人,日光也在西垂。秦随站定,掀起羽笠一角,露出半张被白绫蒙住眼的却仍旧如玉如画的面容。
他“望”向东南方,仿佛已经看见了某个人某个东西。
“白回,准备好了吗,我来找你了~”
他一字一句念着,枕月覆着的双眼隐隐作痛,虫蚁啃咬、尖刀挑挖般的痛苦再度袭来,可他神色不变,如没了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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