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一曲琵琶语(2/2)
人群之中,小方仙长亦随众人一同停步。
他混在众多同门之间,并不突兀,与旁人一样垂眸听曲,面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心头的纠结惭愧越来越深。
琴声渐消,故事中的人儿在叹息,在哀痛,以及坦然的接受现实。
楼上,杜姑娘拨动最后一根琴弦,宣告这曲琵琶语的落幕。
她知道楼下人山人海里,她等的那个人正混在众人之中,静静听尽她全部心意。
他会如何选择呢?
一曲终了。
余音迟迟不散,萦绕整条长街。
街心伫立的一众招摇门弟子久久未动,半晌,才有人缓缓出声赞叹,细碎议论声轻轻再起。
队伍缓缓松动,有人准备抬脚继续行路。
却闻一道惊呼。
“诶?白师兄你去哪——”
人群中明显身份不低的男子率先脱离队伍,直奔巧凤斋。
众人乱了,也甚是疑惑,他们这位师兄怎的情绪突然如此大,难不成发现了什么不对之处。
如此想,已有不少人跟在了那男子身后追去巧凤斋。
白回奋力向前跑着,紧张急迫之下,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修行者,一念便可现身巧凤斋中。
他只是动用全身的力气不顾形象地奔着,胡乱扫开挡着自己的人,他口中喃喃,双目猩红,失态至极。
‘是谁……是谁……阿娘吗?’
他喃着,脑子里转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陌生的面容,却无法锁定。
白回终于进了巧凤斋,抬头直直望向阁楼梨花木案所在,正见琵琶女抱琴起身向一众听客致谢。
女子年轻漂亮,端庄大雅,不唯不诺。
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道身影,不是。
白回突然闯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看客们捻着花生米,斟着茶,小心观望着;离得远的甚至低声讨论发生了什么事。
该来的没来,却招来一个惹不得人物,杜姑娘一时愣怔后,回神朝那闯进之人欠了一礼,抱着琵琶转身进了珠帘门。
失望者,不止杜姑娘。
白回外溢的情绪瞬间全部收回,他垂下眼,当即转身离开。
一众招摇门弟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满腔腹诽:不就一曲琵琶语,至于听完跟发现件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一场没来由的慌乱转瞬即逝,无人再在意,但某些想法多的看得更远,也预料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什么,不禁心中为他人/自己默哀。
就如弹奏琵琶曲的杜姑娘回房后便是一整个心神不宁,向来珍视的琵琶随意搁于一侧。
杜姑娘头要炸了,她没等来心上人的惆怅闷苦,远比不上即将可能要发生的一件事给她带来的威胁。
思虑再三,杜姑娘起身,敲响了一间雅间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盲眼小哥。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一般,盲眼小哥侧身示意杜姑娘进去。
杜姑娘也不扭捏,径直进了屋,同时也着急问道:“小哥,你实话告诉我,这首曲谱你到底哪来的,是不是跟什么人命官司有牵连?”
盲眼小哥没说话,只是跟杜姑娘斟了杯茶。
“小哥,求您快说说,不然怕是要闹出人命!”杜姑娘急得快哭了。
盲眼小哥终于开口了,温柔的音色自带安抚能力,“一首曲子而已,杜姑娘弹得极好,不会惹上事的。”
“你初来丰城,你不懂,”杜姑娘却直摇头,语调都在发颤:“今日听曲的人或许不会为难我,甚至更为吹捧我,称赞我。”
“可、可谁叫那个白回仙长因这曲子,竟失态追进了巧凤斋。”
盲目小哥故作不解:“这白回竟如此嗜血擅杀?”
杜姑娘终于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认命了,她摇头有些哀怨:“白回仙长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道侣——招摇门三长老之女,季瑶。”
提起季瑶,杜姑娘露出一抹一言难尽,同为女子,且对方又是超凡修士,她不该背后议论,但那些事人尽皆知,她说其实也没什么。
“季瑶仙长这人,唉~”她深深叹了口气,才道:“这人如果不算其脾气,还是个公正仁义之人。
她也曾为丰城百姓破获几个大案,还蒙冤者清白;自水讯山洪中救下一村又一村的百姓;若遇修士欺辱凡人,她也会为凡人做主。”
盲眼小哥:“如此看来,她是个好人。”
杜姑娘点头却又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所行有些事确实是好的,可一切……都建立在她没有私心时。”
“季瑶脾性暴躁易怒,疑心最是重,稍有不如意,便会对人大打出手,无辜受害者也是不少。”
“自三年前她与青丘白氏五公子白回结契,那疑心症便越发重。时时刻刻伴在白回身侧,像是生怕下一秒人不见了。”
“若不是瞧那五公子时时沉着张脸,眉间郁气越来越重,二人时时不避讳争吵,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恩爱一时也不愿分开呢。”
说到这,她似是想起什么,脸色愈发难看。
“这三年,但凡是白回仙长多瞧一眼的人或物,都逃不过季瑶仙长审查盘问,是人就‘请’过去交谈,是物说什么也要收到自己手里。”
“两年前有个何姓散修,就因在渡口和白回仙长多说了几句,人至今还在招摇门做客没出来;
同年貌似青丘来的叫十三还是什么,专程来寻白回仙长的,结果人刚见着面,话还没说几句就被赶走了。白回似乎还为此一年不曾出过招摇门。”
“反正自那以后,白回仙长再不多瞧任何人一眼,整个人不知喜怒,跟个玉雕娃娃似的,没点生气。”
所以今日白回反应这般异常,一众人才如此慌乱,杜姑娘才如此忧心,今日之事必定会传入季瑶耳中,她这条小命保不保得住难说,但这双拨琴的手只怕真得废了。
所以她才来问询引得白回反应如此之大的琴谱究竟藏着什么故事,她晓得了其中原委,说不定能求得一线生机。
盲眼小哥细细听着,他分明看不见,也没表露什么情绪,可杜姑娘莫名觉得眼前人在笑,一种“见仇人处境悲凉”的爽快笑意。
杜姑娘摇头挥去那怪异想法,正事要紧,她的小命呀,这个小方,出那么大事也不来寻她。
“小哥,曲是我弹的,我不会牵累你。还请你告知我曲中究竟藏着什么,与白回仙长究竟有何渊源,让我做个准备,得以应付此次危难。”
盲眼小哥再推给杜姑娘一杯温茶,笑颜清浅,“杜姑娘现下要处理的并不是此事。”
“啊?”杜姑娘颦眉惆怅,“小哥,这种时候就不要卖关子了。”
盲眼小哥分明看不见,可右手却是指向窗外,“季瑶要找的是我,那位道友才是来寻姑娘的。”
杜姑娘目光循指示望去,只见巧凤斋外熙攘的街道上,有一背剑的年轻男子静静站在不起眼的某处,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这个方向。
“小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