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神禾(1/2)
九月中,新平城外。
姜瑜站在一处低矮的土丘上,望着塬下一片片等待收割的粟田,久久没有说话。秋风自泾水河谷吹来,带着几分凉意,掠过成熟的庄稼,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
田垄间忙碌的人群,从远处看去,仿佛大雨前紧张搬家的蚂蚁,五日前,右将军府颁布将令,整个夏州,不管成熟与否,须在十日内完成收割,十日后,战兵、辅兵、民夫、驮马等务必前往军营报道。
忙碌的锋线之外,偶尔有些黑点来回穿梭,那是郑才派来勘察地亩的文吏,趁着大军尚未开拔,抓紧时间丈量即将分配给将士们的土地。
“……芒芒其稼,参参其穑。蓄我王委,充我民食……”
姜瑜回忆起高中语文老师朗诵诗经的样子,很奇怪,前后文都已经记不清,只是这四句在脑海中游荡。
“将军,该回去了。”纪勇轻声提醒,“赵刺史他们已经在帐中等候多时。”
姜瑜没有立即应答,而是俯身抓起一把黄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泥土中夹杂着枯草的腐败气息和成熟的粟谷清香,眼下除了自家夫人,这大概是最香的味道了。
从他目前的情报来看,整个淮河以北,似乎已经没有几片安稳的土地,不知今年多少的庄稼要烂在地里。
乱世之中,杀死人的,往往不是刀剑,而是刀剑过后无人耕种的荒野。
“走吧。”姜瑜松开手指,黄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中军大帐中,赵盛之、姜宇、赵焕三人已经围坐在舆图前。帐中多了一张新打的木案,上面堆满了赵焕带来的账册,足足有二三十本之多。尹纬坐在一侧的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膝上摊着一块写了半截的竹纸,似乎正在计算什么。
“都统,叔父。”姜瑜大步走入帐,对着赵盛之和姜宇拱手一礼,随即坐在主位之上,“明毅,你先说。”
赵焕应声而起,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清了清嗓子。
“截止本月十五,右将军府所辖在册战兵共计九万七千三百余人。其中甲骑战兵一千,配辅兵两千;重骑三部,杨十难、杨贵、王狄各领五千,计一万五千;轻骑由段索、莫大胆分领,主力三万余,另有邵安民部在频阳四千余;步军两万五千,姜恺将军统领;亲卫营三千,纪勇校尉统领;斥候营三千,高林校尉统领。此外,平凉、安定、新平三郡每郡驻军五千,计一万五千人,亦在此数之内。”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说道:“马匹方面,甲骑每人两匹战马两匹驮马,重骑战马一万五千匹另有备用马一千匹,轻骑战马缺额四千余,已自渭北马场补入两千,余下缺口可从俘获的战马中拣选补充。”
“粮草呢?”姜宇问道,其人治军治政经验丰富,自然直指要害。
“三郡屯田所收官粮加上各地坞堡捐输及盐铁、竹纸所入,计有粟米九万石、豆菽两万余石、干草二十余万束。另有牛羊两万余头随军驱赶。箭矢库存三十万支,环首刀、长槊、大盾各有储备。配重投石车五具,已拆卸装车。此外,扶风郡的三个大坞已有使者来谒,待大军进入扶风地界,他们就地供应十日粮草。”
赵焕合上账册,退后一步。
帐中安静了片刻。姜宇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谨慎:“九万石粟米,十万大军,每人日食两升,辅兵民夫略减,一月便要去掉六万石。省着吃,勉强够两个月。若是战事拖延……”
“两个月足够了。”姜瑜打断了他,“前几日已经讨论多次,此战目的是将鲜卑人赶出关中,决战务必要快。”
赵盛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缓缓从舆图前抬起头来。这几日都是大晴天,让他的伤腿舒服许多。
“阿瑜,慕容冲号称三十万大军,就算其中一半是裹挟来的流民、降卒,十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咱们不到十万人,还要留一万五千人守三郡。能随你南下的,不过八万出头。八万对十万,野战决胜,你有几分把握?”
“他若有十万真能打的,早就拿下长安了。”姜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长安城南的阿房宫一带,“慕容冲围城数月,窦冲屡次出城交战都能得胜而归。这说明什么?说明鲜卑人虽然人多势众,但真正能野战的精锐并不多。所谓三十万大军,大半是来吃粮食的,不是来打仗的。”
“屯兵坚城,久攻不下,其士气必然衰落。从安民发来的信件来看,冯翊郡被祸害得不轻,鲜卑人只靠抢掠,也维持不了多久。”
“将军说的是。”尹纬放下笔,接过话头,“在下以为,眼下正是南下的最好时机,理由有三。”
“其一,秋高马肥,正是骑兵用武之时。我军骑兵五万有余,而鲜卑人久在城下,战马缺料,入秋之前就已有马匹倒毙。论骑兵,我们不吃亏。”
“其二,长安虽危,但尚未陷落。若是再等,一旦长安有变,我等出兵便师出无名。勤王之名,不能轻弃。无论将来如何,长安的安危,都与将军的声望息息相关。”
“其三——”尹纬说到此处,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邵将军刚刚在频阳大破豆卢野干,斩获两千余级。此战虽不算大,却足以震慑慕容永,使其不敢轻易西顾。我军南下之时,邵安民可自频阳出兵袭扰慕容冲侧翼,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姜瑜环视众人,从赵盛之的犹豫,到姜宇的谨慎,再到赵焕疲惫之下难掩的兴奋,最后落在满面振奋的尹纬身上。
“就这五六日间,夏州、关中又有十几家豪强坞堡投递信件,愿意出兵出粮随吾南下勤王。扶风马氏、法氏,百年大族,底蕴不浅啊。”
姜瑜从怀中取出一叠竹纸,放在舆图上,高林的探马早已跑遍了右扶风。
赵焕眼睛一亮:“有扶风豪强接应,粮草压力能小上许多!”
“故此,万事俱备矣。”姜瑜双手撑在舆图两侧,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又何况十万大军呢!”
“擂鼓聚将!”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赵盛之带头,几人肃然起立。
“传右将军将令!”
“以段索为前锋,率轻骑一万五千,辅兵三千,携带一月粮草,三日后先行开拔。沿泾水东岸南下,绕过高陵,进驻长安城南神禾塬。
到了神禾塬后,其一勿要固守,要发挥轻骑优势,其二要遮蔽我军行踪,其三要摸清鲜卑人在城南的兵力部署。”
“以姜恺为前军主将,率步军两万,押运粮草辎重,五日后出发。”
“以杨贵、杨十难、王狄率重骑为中军,虎贲将军朱墩都督中军诸事,七日后出发。”
“三郡驻军原地留守,由姜宇总揽三郡政务,确保粮道畅通。郑才加速推进屯田丈量,务必在入冬前将地亩划分完毕。”
“另遣快马往频阳,告诉邵安民,不必前来汇合。让他继续缠住慕容永,告诉他,纠缠、袭扰为上,但不要绝了鲜卑人的退路。”
“喏!”
众人齐声应诺。
尹纬收起膝上的竹纸,难掩心中火热,蛰伏多年,而今大鹏随风而起,扶摇而上就在今日而已。
……
三日后,段索的先锋军团准时开拔。
一万五千轻骑在晨光中列阵,骑兵们身着新旧不一的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马鞍旁挂着弓箭和箭囊。三千辅兵驱赶着满载粮草辎重的驮马和牛车,浩浩荡荡地沿着泾水东岸向东南而行。
秋日的阳光洒在骑兵们的甲胄和刀鞘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芒。马蹄踏起的尘土绵延数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黄龙沿着河谷翻滚向前。
段索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新平断壁。
一年多前,他还是北地牧奴,穿着破烂的羊皮袄,坐下只是一匹枯瘦劣马,终日为了吃喝东奔西跑。
“段将军,前方是漆县故城,是否绕道?”莫大胆策马赶了上来,粗声粗气地问道。
段索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绕。传令下去,全军穿城而过。”
莫大胆咧了咧嘴,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问,拨马回去传令。
漆县本是新平郡治下的一座小城,姚苌占据新平期间,将此城烧成了一片白地。如今城墙坍塌大半,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之中,街巷间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根散落的白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那种味道仿佛已经渗进了泥土里,怎么也散不掉。
骑兵们沉默着穿过废墟,没有一个人说话。马蹄踏在碎瓦砾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城中回荡。
段索知道,这是最好的动员。无需他多说什么,他的队伍里,将近一半人已经在新平分了地,人一旦有了土地,看到这种断壁残垣,心中怎能不起战心呢。
行军十日,段索抵达神禾塬。
段索勒住战马,第一眼看到这片塬地时,心中便暗暗赞叹了一声。神禾塬是一片高高隆起的黄土台塬,南北宽约十里,东西长三十余里,塬顶平坦开阔。
站在塬顶向北望去,长安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座从汉时起便号称天下第一大城的古都,此刻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之中。
当然,长安西南方向,帐篷和营垒密密麻麻,绵延数里,不用说,那是慕容冲的连营。
“好地方!”莫大胆拍马上前,手搭凉棚望向长安方向,“将军,鲜卑贼那边好像有动静!”
“将军指的地,自然不会太差。”段索面色沉静,“传令,在塬上安营扎寨。伐木立栅,挖掘三道壕沟,在塬地四面制高点布置明哨暗哨。莫大胆,行军的时候本将命你积蓄力气,现在看你的了!”
鲜卑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安心扎营,一路袭扰自不必说,只是段索麾下都是轻骑,鲜卑人也没讨得了好。
“将军稍待,让末将去和慕容小儿玩玩!”
说罢调转马头,呼啸而去。
莫大胆本部两千人马如潮水般涌下塬地,那几个鲜卑巡逻骑兵看到这一幕,顿时乱了阵脚,为首的鲜卑将领慌忙拔刀,大喊着结阵。但已经来不及了。
待下了塬地,莫大胆挥动手中长刀,身后轻骑很自然地一分为二,包围袭扰,这是他们已经玩惯了的战法。
莫大胆率领的一路,士卒身上至少有一件铁甲,不管破不破,至少够用,面对这些曾经的手下败将,自然不惧,在自家校尉带领下如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进了鲜卑人松散的队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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