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螭龙辨(2/2)
"不光信。他还想要。他想要鲛人油点长明灯,想要蛟的骨,想要螭守着的珠子——他什么都想要。他修骊山陵墓的时候,地宫里头注满了水银,顶上画着天文图,底下摆着九州地理。他把自己埋在地底下,像螭一样。但他不是螭。螭往下走,是因为喜欢底下。秦始皇往下走,是因为怕上面。
"
安静了一会儿。庙外头起风了,吹得破门板嘎吱嘎吱地响。李大宝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这些玩意儿——螭,九尾,蛟,鲛人——现在都哪去了?
"
白泽站起来。她走到庙门口,面朝着外面那片灰白的天。风把她的素纱吹得贴着脸,显出底下模糊的轮廓。
"大部分还在底下。
"她说。
"秦岭底下有一只螭,暗河里住着蛟,深海里有鲛人。九尾狐——
"她停了一下,
"涂山氏那一支,还在。改头换面了。藏在人堆里,几千年了。
"
"虞袅袅?
"齐骨问。
白泽没答。她转过身,面朝着齐骨。虽然看不见,但那种
"看着
"的感觉很清楚。
"虞家的傀儡术,是从涂山控尸术来的。
"她说。
"传女不传男。每一代虞家女子出嫁前,都要在千机谷祠堂里做一件事——生啖一段涂山狐尾。吃了,才算虞家的人。虞袅袅小时候在灭门夜之前,已经吃过那东西了。
"
齐骨靠在门框上。风从破屋顶灌下来,凉飕飕的。
"所以她早就不是人了。
"他说。
"也不全是。
"白泽说。
"她是人。也是狐。两种东西长在一副身子里头,分不开了。徐两娶她,娶的是人,也是狐——他自己未必分得清。
"
李大宝在后头咳嗽了一声。
"那齐家呢?齐家跟这些——有什么关系?
"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齐家的观气术,看见的是建木的根气。建木断之前,树上住着九尾,树下住着螭,树根底下盘着蛟。树断了,它们各走各路。螭往下,蛟往水,九尾往人堆里藏。齐家先祖找到那颗珠子的时候,珠子旁边盘着那只螭。螭没动。齐家先祖也没动。两个就那么对坐着,坐了很久。后来齐家先祖站起来,在珠子旁边筑了第一座墓。螭还在那儿盘着。一直盘到现在。
"
"它认得齐家的人?
"齐骨问。
"它认得珠子的气味。
"白泽说。
"齐家的人身上带着珠子的气。它闻见那气味,就知道来的是谁。
"
齐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白泽说的没错——他每次靠近那个地方,胸口那枚小飞机就会变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感应到了。
"那徐两呢?
"齐骨问。
"他身上没有珠子的气。
"
"所以螭不认得他。
"白泽说。
"所以他能打开那把锁。
"
风大了一些。庙门口那棵枯树被吹得嘎嘎响,像老人咳嗽。齐骨站直了,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走吧。
"他说。
他们出了山神庙,继续往南走。山路在脚下蜿蜒,碎石被踩得哗哗响。齐骨走在前面,步子稳稳的。白泽跟在他身后,素纱在风里飘着。李大宝最后,洛阳铲拄着地,一步一个脚印。
走了很远,齐骨忽然开口。
"你当年在树上——建木断的时候——你看见那些东西都往哪儿去了?
"
白泽没立刻答。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来。
"螭往下。
"她说。
"蛟往水。九尾往人堆里藏。还有一些——
"她停住了。
"还有一些?
"
"还有一些往上走了。
"白泽说。
"树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塌。有些东西顺着断枝往上爬,爬到月亮上去了。后来天彻底斜了,月亮远了,它们就没再回来。
"
"还活着么?
"
白泽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脚踝上的铃铛细细地响。
"不知道。
"她说。
"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也许——既活着,又死了。像螭一样,在半梦半醒之间,等一个甲子。
"
齐骨没再问。
天又暗了一些。远处的山影叠着山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