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螭龙辨（1/2）
楔子
《说文》里头说，螭，若龙而黄，无角，北方谓之地蝼。《广雅》又说，有角曰虬，无角曰螭。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出来的意思是：它像龙，但不是龙。龙有角，它没有。龙往上走，它往下钻。龙腾云驾雾，它钻水钻土钻石头。世人管它叫龙，是抬举它。它自己未必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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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采石场下来之后，路更难走了。山势陡起来，石头多，土少。脚踩上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齐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白泽跟在后面，脚踝上的铃铛偶尔响一声，细细的。李大宝走在最后，洛阳铲拄着地，每一步都扎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小半天，到了一个山坳。坳子里头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门板歪着，屋顶漏了半边。庙里头供着的神像倒在地上，脸朝下，身上糊满了泥和鸟粪。齐骨蹲下来，把神像翻了个个儿。是个石雕的，面目模糊了，但能看出头上没角，身子盘着，像蛇又不是蛇。
"螭。
"白泽在门口站住了。她的脸朝着庙里，素纱在风里微微动。
"这庙供的是螭。
"
李大宝探头进来看了看。
"供这玩意儿干啥？
"
"以前的人，把它当土地爷供。
"白泽说。
"它钻土，钻得深。人觉得地底下的事归它管，就在山根底下给它盖个庙。逢年过节，往庙门口洒一碗水，算是祭了。
"
齐骨把神像扶正了，靠着墙根立好。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被泥糊住了大半。他拿指头刮了刮，露出几个字来——
"某某山螭神庙
"。前面的字看不清了，大约是山名。
"螭跟龙，不是一回事。
"齐骨说。
白泽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她把手里的骨笛搁在膝盖上，指腹慢慢地摸着笛孔。
"《说文》里说，螭若龙而黄，无角。《广雅》说，有角曰虬，无角曰螭。古人分得清楚。后来弄混了，什么都叫龙。
"
她顿了顿。
"不光螭。九尾，蛟，鲛人——古书里都记着，一样一样，各有各的名目。后来慢慢都叫龙了。叫顺了口，就忘了原来是什么。
"
齐骨在她旁边坐下来。门槛是石头的，凉。他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庙外面那片灰白的天空。
"你说说。
"他说。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破屋顶的窟窿，呜呜的，像有人在天上吹埙。
"九尾狐，《山海经》里记在青丘之山，'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那是早先的说法。后来大禹治水，走到涂山，看见一只白狐九尾，涂山人唱歌说，'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大禹就娶了涂山氏的女子。
"她停了一下，
"那是九尾狐第一次从'能吃人的兽'变成'祥瑞'。后来周朝人拿它当灵符，汉朝人拿它当盛世之兆。再后来就变了。《封神演义》里头，九尾狐附在妲己身上，把商汤的天下送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九尾狐就成了妖物。其实——
"
她没说下去。齐骨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九尾狐从来都是九尾狐。变的是人。人需要祥瑞的时候，它就是祥瑞。人需要妖怪的时候，它就是妖怪。
"
李大宝在庙门口蹲着，拿洛阳铲的尖儿在地上划拉。划了一会儿，他说：
"那蛟呢？
"
"蛟。
"白泽把骨笛竖起来，笛孔朝着天。
"《说文》说，蛟，龙属也。无角曰蛟。《山海经》说，蛟似蛇而四足，小头细颈，颈有白婴，大者十数围，卵生，子如三斛瓮，能吞人。蛟跟螭不一样。螭钻土，蛟钻水。蛟老了会变——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
"
"千年。
"齐骨说。
"千年。
"白泽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在底下看见的那只螭，比蛟老得多。它没变龙，不是变不了——是不想变。螭若想化龙，钻出水来，见见天光，晒几年日头，也就变了。但它不。它一直往下钻，越钻越深。它喜欢黑，喜欢凉，喜欢土腥味。
"
齐骨想起墓底那片黑暗里，那只东西的呼吸。一起，一伏。慢得像石头自己在喘。
"鲛人呢？
"李大宝问。
白泽把骨笛放回膝盖上。
"鲛人的记载比螭和蛟都晚。《山海经》里提过人鱼、氐人、陵鱼，都是半人半鱼的样貌。到了晋朝，《搜神记》里才写得清楚：'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鲛人织的绡叫鲛绡，入水不湿。鲛人的油燃起来，万年不熄。
"
"万年不熄。
"齐骨说。
"嗯。
"白泽说。
"秦始皇听说过这事。
"
齐骨看着她。白泽的脸朝着庙门外，素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的下颌。
"《史记》里头记过一件事。秦始皇三十五年，有人从华阴来，拿着一块玉璧拦住使者，说'今年祖龙死'。使者问怎么回事，那人不见了。秦始皇说，'山鬼不过知道一年的事'。祖龙——那是头一回有人拿龙来叫他。
"
"他知道底下有东西？
"齐骨问。
"他知道一些。
"白泽说。
"他派徐福出海求仙，徐福回来说，'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秦始皇就亲自带了连弩去海边射鲛鱼。里耶秦简里头，还记着一枚'取鲛鱼'的简，是始皇三十五年下的令。
"
"他信这些。
"齐骨说。
"他信。
"白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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