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深夜象鸣(下)(1/2)
天快亮时,阿格罗哈城北面的雾还没有散。
夜色退得很慢,像一层被血和烟泡湿的黑布,迟迟不肯从原野上揭开。城头守卒熬了一夜,眼睛发红,手指冻得僵硬,却没人敢真正松懈。远处迦哈达瓦腊大营的方向,夜里曾经火光冲天,象鸣、鼓声、喊杀声隔着三十里仍隐约传来,直到后半夜才慢慢沉寂,只剩几处暗红火光在薄雾后忽明忽灭。
天边刚泛起灰白,城头一名守卒忽然直起身子。
“有东西过来了。”
起初没人看清。雾太重,原野太空。远处只有几个缓慢移动的黑影——高大、沉重,不像骑兵,也不像车队。过了片刻,地面隐约传来极低的震动,不是万马奔腾那种密集声响,而是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像有人把巨大的鼓槌敲在地底。城头几名守卒脸色都变了。
“战象!”这一声低喊立刻传开。
弓弩手冲上垛口,火罐被拖到墙边,几架床弩也随即转向北面。昨夜迦哈达瓦腊大营才出了象乱,谁也不敢确定,这几头战象究竟是逃来的,还是敌军借乱使出的新计。
李漓被叫上城头时,天色已经亮了一线。他披着外袍,右手仍缠着纱布,脸上带着几分未睡足的阴郁。李锦云跟在身旁,蓓赫纳兹、雅达茨、摩诃梨也很快赶到。城头风硬,吹得人眼睛发酸。众人顺着守卒所指的方向望去,终于看清了那支怪异的队伍。
五头战象。它们从晨雾里慢慢走来,身上没有完整甲具,有的鞍架歪斜,有的侧腹还插着折断的箭杆,有一头象耳后拖着长长一片血污,血已经半干,粘着尘土。象背上各坐着御象人,身形疲惫,却仍牢牢伏在象颈上。每头象旁还跟着几个人,或牵绳,或扶着伤者,或背着草料。整支队伍加起来不过三四十人,狼狈、疲倦,却没有散。
最前面那头象上,坐着一个黑衣女人。她仍穿着夜里那身黑衣,外罩已被撕裂,肩上有一道血痕,发髻也散了半边。蒙面布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苍白而极硬的脸——眉眼深,鼻梁直,嘴唇抿得很紧。衣衫染血,眼下青黑,却仍能看出旧刹帝利家族养出来的那股骄傲。她在距城门约两百步处停下。
五头战象也随之停住。
城头弓弩齐齐瞄准。几头战象不安地甩了甩鼻子,御象人低声安抚,手掌一下一下拍着象颈。
那黑衣女人抬起头,望向城头。晨雾在她身后漫动,五头战象像五座残破的黑塔立在她身旁。她用梵语高声道:“我是苏利耶玛蒂·罗侯万希!罗侯万希家族之女,苏利耶跋摩之妹。我要见阿里维德腊迦!”
城头一阵骚动。
李漓眼神微动。
李锦云低声道:“刚才尼洛费尔派出的斥候传回消息,说昨夜钱德拉德瓦的军营大乱。难道就是她干的?”
摩诃梨眯眼看了片刻:“应该是。”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城下那个女人。
苏利耶玛蒂继续道:“钱德拉德瓦屠灭我族,杀我父兄,焚我族谱,夺我家产。我已与他断绝君臣之义。今日带残存御象人与五头战象来投。若阿里维德腊迦收我,我愿为你破钱德拉德瓦;若不收,我便带这些象死在城下。”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也没有哀求,声音甚至有些干涩。
正因如此,城头的人反而听得更清楚。那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在求生,而是一个被连根砍断的家族,最后剩下的那截骨头,硬生生拖着血来找刀。
李漓沉默片刻,道:“开门。”
李锦云看了他一眼:“小心有诈。”
“当然有诈降的可能。”李漓道,“但五头战象是真的,她家被灭是真的。探子来报,钱德拉德瓦昨夜被自己的象踩得逃出大帐,也是真的。”
他看向雅达茨:“弓手压住。只开小门。让她下象进来,战象先留在城外,由黑狼营和巨象营接管。御象人逐个查身,兵器留下,草料和水给足。”
雅达茨低头:“是。”
城门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侧门。
苏利耶玛蒂没有犹豫。从象颈上下来时,她的脚步明显晃了一下,旁边御象人想扶,被她抬手挡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不愿让城头任何人看出她已几乎耗尽了力气。来到门前,她解下腰间短刀,连同一枚日轮纹小印,一起放在地上。
“这是我的刀,这是罗侯万希象队的印。人可以搜,象不能伤。”
负责接应的阿尔图克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五头战象。巨兽在晨雾中低低喘息,鼻端卷着泥土和草根。黑狼营的人已远远围上,却没人敢靠得太近。
苏利耶玛蒂看向城中,对阿尔图克说道:“我要见阿里维德腊迦。”
片刻之后,李漓在前厅见了苏利耶玛蒂。
苏利耶玛蒂入厅时,身上的血迹还没洗去,黑衣沾着夜露和象栏里的草灰。她没有下跪,只按旧刹帝利礼数行了一礼。李漓没有逼她跪,让人给她端来水。她接过水,却没有喝,只道:“我兄长还活着吗?”
“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李漓道。
苏利耶玛蒂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直压在喉头的一口血,终于没有当场喷出来,“我要见他。”
“先告诉我,你昨夜为何能带走五头战象。”李漓说道。
“因为御象人里,有罗侯万希家族的人。”苏利耶玛蒂道,“有些是我父亲旧日收养的,有些的妻儿在曲女城依附我家,有些本就是我家象厩出身。钱德拉德瓦杀我家男丁,查没族产,连御象人的家眷也要一并审问。他们不走,便只有等死。”
“所以你动了十五头象?”李锦云问道。
苏利耶玛蒂眼神冷了一下:“我原本想让十五头象全踩进钱德拉德瓦的大帐。”
厅中安静了一瞬。
苏利耶玛蒂接着说道:“可他逃得快,近卫也不蠢。最后只带出来五头。”
李锦云淡淡道:“五头已经不少了。你若真踩死了钱德拉德瓦,今日便是另一番局面。”
“我没有杀成。”苏利耶玛蒂道,“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作战,经验不足。”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颤意。不是恐惧,而是不甘。那种不甘像烧红的铁,被她硬生生含在口中。
李漓看了苏利耶玛蒂片刻,道:“我接受你的投靠。你和你的御象人暂时由阿尔图克监管。战象仍由你们照料,但调动须听我军令。”
“可以。”苏利耶玛蒂点头。
“还有。”李漓道,“你可以见苏利耶跋摩。但他现在是俘虏,你是刚来投的人。见面可以,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我不会帮他逃。”苏利耶玛蒂说道。
“这个我知道。”李漓道,“你们现在无处可逃。”
这句话很冷。苏利耶玛蒂没有反驳。
片刻后,苏利耶跋摩·罗侯万希被带了出来。他这几日被关得还算体面——身上换了干净衣服,只是腰间没有佩剑,手腕仍有被押缚过的痕迹。比起刚被俘时的傲气,整个人明显沉了许多。门一开,他先看见李漓,脸色立刻冷了下来。随后,他看见了苏利耶玛蒂。
苏利耶跋摩整个人僵住了,“玛蒂?”
这个称呼一出口,苏利耶玛蒂那张硬得像石头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兄妹二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看着。几日前,一个在战场上指挥象阵,一个在钱德拉德瓦营中谋划救人;如今再见,家族已经没了。
苏利耶跋摩声音变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父亲呢?家里呢?钱德拉德瓦有没有……”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因为他看见了苏利耶玛蒂的眼睛——那眼神已经把答案带来了。
“发生了什么?”苏利耶跋摩声音沙哑。
苏利耶玛蒂沉默很久,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父亲死了。兄长们死了。叔父、堂兄、侄儿,家中成年男丁几乎都死了。族谱被烧,家宅被封,族库被查没。女人和孩子被贬为奴隶发卖了。曲女城里,罗侯万希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罪名。”
苏利耶跋摩没有动,像是没听懂。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也很怪,“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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