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深夜象鸣(下)(2/2)
苏利耶玛蒂说道:“钱德拉德瓦下令捕杀罗侯万希全族。理由是家族背着他来赎你,私自接触敌军。”
苏利耶跋摩脸色一点点变白,猛地转头看向李漓。李漓没有说话。他又看回苏利耶玛蒂,嘴唇抖了一下:“因为我?”
“因为钱德拉德瓦要立威。你只是借口。”苏利耶玛蒂愤愤道。
“因为我被俘。因为我写了信。因为家里派人来赎我……”苏利耶跋摩喃喃道,呼吸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我的父亲……因为我,死了?”
“死在家庙前。”苏利耶玛蒂道,“族谱也被烧了。”
“孩子呢?”苏利耶跋摩问道。
苏利耶玛蒂没有回答。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苏利耶跋摩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下一刻,他猛地侧身撞向旁边的守卫,双手直奔刀柄。他不是要逃,他是要夺刀。守卫被他突然发力撞得退了半步,一时没能稳住,刀柄被他单手扣住,刀锋拔出了一寸。
“按住他!”李锦云厉声道。
两名亲卫扑上去。苏利耶跋摩侧肩格开一人,空出右手死死握住刀柄往外拽。那名守卫这才反应过来,以双手死死压住刀鞘。两人僵在一起,谁也扳不赢谁。寒光一闪。
苏利耶玛蒂冲了过去——不是去夺刀,而是一巴掌狠狠抽在苏利耶跋摩脸上,“啪”的一声。厅中所有人都静了一瞬。苏利耶跋摩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眼里的疯狂被打出了一丝空白。趁这一瞬,守卫猛地把刀夺了回去,后退两步,喘着粗气。
苏利耶玛蒂一把抓住苏利耶跋摩的衣襟,声音嘶哑:“你要做什么?”
苏利耶跋摩喘着气,眼睛通红:“我还有什么脸活着?父亲死了,家族没了,族谱烧了,孩子也死了——我是罗侯万希的罪人!”
“罪人是钱德拉德瓦。”苏利耶玛蒂声音不大,却很硬。她顿了一下,然后彻底爆发,“你自杀做什么?死给谁看?给父亲?给那些孩子?还是给钱德拉德瓦看?他不会愧疚的,他只会觉得罗侯万希家最后一个男人,替他省了一刀!”
苏利耶跋摩僵住。
苏利耶玛蒂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声音压低,却比刚才更狠:“我们要报仇。听见没有?报仇。”
苏利耶跋摩盯着她,眼中血丝几乎要迸裂:“靠谁?靠这些蔑戾车?”
厅中气氛顿时一冷。
苏利耶玛蒂没有回避这个词,反而冷笑一声:“投靠蔑戾车,又怎么了?”
苏利耶跋摩怔住。
“钱德拉德瓦自称天竺诸国的共主,是日神后裔的旧刹帝利王,是所谓秩序的守护者。可就是他杀了父亲,就是他烧了我们的族谱,就是他把自己麾下的侄儿按在前院里斩首——不是蔑戾车。”苏利耶玛蒂抬手指向李漓,“这个蔑戾车俘了你,至少没杀你,至少还让你吃饭、穿衣、写信。钱德拉德瓦呢?他拿着你的信,当刀砍了我们全家。”
苏利耶跋摩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
苏利耶玛蒂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你若还惦记什么刹帝利体面,现在就去死,死得干净些,别让我看见。但你若还记得父亲,记得罗侯万希的血,记得家庙前烧掉的族谱——就活下来。哪怕跪在蔑戾车帐前,哪怕被旧日同僚唾骂,哪怕将来婆罗门把我们的名字写成叛徒,也要活下来,把刀捅回钱德拉德瓦的胸口。”
苏利耶跋摩的手松了。他慢慢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声音——像哭,又不像哭,压得很死,像受伤的野兽把头埋进泥里,不肯让人看见伤口。
苏利耶玛蒂也蹲下去,没有抱他,只把手按在他肩上。
“兄长,罗侯万希没有死完。你还活着,我还活着。还有五头象,还有御象人,还有几个逃出来的家臣。只要有人记得父亲的名字,家族就没有彻底断。”
苏利耶跋摩抬起头,眼里满是泪,却没有流下来。他看向李漓。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傲慢与敌意,而是一种扭曲、痛苦、被迫咽下尊严之后的清醒,“你要我做什么?”
李漓看着苏利耶跋摩,沉默片刻。
“先活着。”李漓道,“你想报仇,我想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眼下这两件事,方向一致。你应该向我投降。”
苏利耶跋摩闭了闭眼:“投降,这个词真难听。”
苏利耶玛蒂冷冷道:“难听?比起灭门,什么都不算。”
苏利耶跋摩像被这句话刺中,没有再说话。
天色彻底亮时,五头战象被牵到阿格罗哈城外一片空地上。黑狼营和巨象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围观。谁都知道这五头战象已经归了阿格罗哈,可那庞大的身影立在晨光里,仍让人本能地不敢靠近。巨象每挪一步,脚下的泥土便微微塌陷,鼻息沉重,带着草料、血腥与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因杜摩蒂看得眼睛发亮,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上前摸一摸象鼻。阿尔图克比她谨慎得多,先命人退开围观的兵卒,又让工匠在外围挖浅沟、立木桩,赶制一圈临时象栏。黑狼营的士兵持矛守在远处,巨象营的人则小心靠近,照着御象人的指点递水、搬草、清理地面。
苏利耶玛蒂带来的那些御象人早已疲惫不堪,有人眼窝深陷,有人手臂还缠着血布,却仍坚持亲自照料战象。他们给象喂水,检查足底,把嵌进皮肉里的碎木、断箭一点点拔出来。每拔出一支,战象便低低哀鸣一声,旁边的御象人立刻贴上去,伏在象颈旁低声安抚,像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其中一头战象忽然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苏利耶玛蒂的肩。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才抬手摸了摸那粗糙而温热的鼻端。那一瞬间,她脸上一直绷着的冷硬终于松开了一点。不是柔弱,也不是哭意,只是仿佛在这一片陌生的城墙、陌生的军旗和陌生的人群中,终于还有什么东西认得她,还愿意靠近她。
远处城墙上,李漓望着这一幕,李锦云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你又捡了一堆麻烦。”
“也是一把好刀。”李漓低声说道。
李锦云侧过脸看李漓,“就那五头带伤的战象?”
“过几天,等罗侯万希家的消息传得够开了,再把这对兄妹投降的事散出去。”李漓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李锦云问。
“钱德拉德瓦宣布罗侯万希家通敌,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何通敌——是他杀了父兄,是他烧了族谱,是他把麾下旧刹帝利一步步逼到了绝路。只要这个故事传开,罗侯万希兄妹就不是叛徒,而是被暴君灭门之后,为复仇而投奔我的人。”李漓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要让鸠苏摩、毗阇梨、钱达娜提、兜祗一道出面,替罗侯万希家重新立起名声来。只是和从前不同——这一次,罗侯万希家是立在我麾下的。”
“你想以此来彻底瓦解钱德拉德瓦的五万军?”李锦云微微皱眉。
“彻底瓦解,不可能。”李漓道,“但让他们一批一批地逃走,却完全可能。”说完,李漓没有立刻转身,只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晨雾。雾气从原野上慢慢退开,像一层薄纱被日光一点点扯碎。迦哈达瓦腊大营的方向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出几道暗沉的旗影,像伤口上凝住的血痂,“钱德拉德瓦昨夜受辱,后方又乱,南线也不稳。他已经拖不下去了。若今日黄昏之前还不出击,便不是不打,而是在整军——接下来一两日之内,他必定总攻。”
李锦云一怔,转头看向他:“总攻?”
“嗯。”李漓道,“他必须打一场大胜,把所有的裂缝都压回去。战象叛乱、罗侯万希家被灭、阿耶罗陀土邦叛逃、补给线被劫、遮诃摩那那边起了疑心……这些事若继续发酵,他的大军就越来越难掌控。钱德拉德瓦是聪明人,他知道眼下最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场胜利。”
李锦云眉头渐渐皱紧:“那阿格罗哈城怎么办?”
李漓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说到底,阿格罗哈又不是我们的根。”
李锦云没有说话。
“城可以暂时让出去。粮食和伤兵立刻转移去新跋蹉堡。”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让他夺下这座城,也未必是坏事。他不是自称天竺诸国的共主吗?他一进城,就要接管、安抚、发粮——这座城立刻就会变成他的负担。”
李锦云眼神一动:“你是想把阿格罗哈变成他的磨盘?”
“对。”李漓抬眼,望向迦哈达瓦腊大营所在的方向,“而我们趁他进城,去拿他的大营。”
李锦云目光一凝,忽然笑了一下:“你越来越像个流寇了。”
“你以为我想?”李漓道,“可我们原本就是。”
城外,晨雾渐散。五头战象的轮廓在日光里慢慢清晰,而更远处,钱德拉德瓦的大营仍沉在灰白的雾气之后——像一头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巨兽,却已经开始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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