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蜕皮的蛇(1/2)
入夜之后,阿格罗哈城里的灯火反而比往常更亮。不是为了庆贺,也不是为了守城,而是为了撤离。
城中没有敲响大鼓,也没有吹号。所有命令都被压成低声传递:从府邸到粮仓,从医棚到马厩,从北门到南门,一道一道往下散。恰赫恰兰南征大军不再像一支准备死守城池的军队,而像一条正在黑暗中收紧鳞片蜕皮的蛇,悄无声息地把身体从阿格罗哈抽出来。
最先动的是粮食和伤员。因杜摩蒂带着巨象营,几乎把整条南门大街都堵住了。她那一千七百多名贾特乡勇平日看着土气,穿得也乱,可一到搬运粮袋、赶车、牵牛、扛伤员时,倒显出乡间人特有的蛮劲和耐力。
“别把粮袋竖着堆!横着压!”因杜摩蒂站在一辆大车旁,嗓门压低了许多,却仍像能穿透半条街,“那袋麦粉别丢,摔破了你自己舔地去!伤员先上铺草的车,别和箭杆堆一块!谁再把油坛往粮袋上放,我砍了他的手!”
因杜摩蒂身上仍旧花哨,披巾红黄绿乱成一团,像一面被夜风吹歪的乡下旗。可此刻没人笑她。巨象营的人一辆车一辆车往外推,粮袋压得车轴嘎吱作响,粗布包着的药草、盐袋、干豆、芝麻油坛和箭杆,被分门别类塞进车队。受伤的士兵则被抬上铺了稻草的板车,有人昏睡,有人低低呻吟,有人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破毯。
医棚那边更乱。沈鲛亲自守在门口,一手拿着名册,一手指挥人抬担架。她发髻松了,袖口沾着血,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个不能颠!腿骨刚夹好,放到第二辆车上!”
“这个发热,别盖太厚!”
“那几个能走的,自己走!别占别人的车!”
苏宜则仍在棚内,低头替最后几个重伤兵重新包扎。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像外面撤城的混乱与她无关。只是每处理完一个,便会淡淡说一句:“抬走。”没有多余的话。
一位军官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两位夫人,请赶紧上马车吧。你们若有个闪失……我实在担待不起。”
“这里是我的职责所在。”苏宜头也不抬,“放心,我们能自保。你去赶紧转移剩下的人。”
军官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沈鲛。沈鲛只抬眼扫他一眼,军官便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而在府邸里,真正的撤离才刚刚开始。这座原本属于卡维塔一家的宅子,几日前还像是被战争临时塞满的仓房;到了今夜,则像被人一刀切开了所有暗格。每个院子都有人在跑,每条廊下都堆着箱笼、账册、药包、兵器、衣物和临时收拾出来的行囊。灯火照着墙上的影子,影子晃来晃去,仿佛整座府邸都在不安地喘息。
府中正一团纷乱,谁也没留意,香蒂到底是什么时候站在府门之外的。她一路从馆驿跑来,披帛歪了,发间也沾着尘土,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原本该跟着鸠苏摩走,可鸠苏摩离开时,只带走经卷、铜灯和几包香料,把她留在了馆驿里。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你身份尴尬,留在城中,免得影响我赴新跋蹉堡任祭司”——可香蒂不是傻子,那话里的冷淡,她早就听得出来。鸠苏摩从来就没看她顺眼过。若是平日,香蒂不敢来找李漓,既怕里兹卡,也怕府中其他人,更怕自己被当成无用的累赘。可今夜不一样。馆驿里的仆役已经在偷偷卷东西逃跑,她若继续留在那里,等钱德拉德瓦进城,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所以她来了。
此刻,香蒂站在府门前,低着头,双手攥着一只小包袱,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阿里维德先生……我、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里兹卡正忙得头疼,听见这句,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前些日子,鸠苏摩去新跋蹉堡时,没带上你?这些天你一个人待在馆驿?”
香蒂把头埋得更低,没有回答。这一沉默已经够了。
李漓看了香蒂一眼,道:“跟上。去找巴诺,别乱跑。”
香蒂连忙行礼,抱着小包袱快步进了院子。巴诺看见香蒂,神情有片刻的复杂——不是为难,更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她没有多问,只伸手接过香蒂的包袱,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跟着我。”巴诺低声道,朝不远处一辆正在装货的马车努了努嘴,“等他们装完,我们就坐上去。”
香蒂点头,眼眶微红,却没敢哭。
跟着香蒂脚跟进来的,是陀罗毗耶。这位商人比香蒂从容得多,至少表面如此。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衣裳,身后只带了三个仆从,各背一个不大的包袱。可他额头上的汗,还是出卖了他。
一见李漓,他立刻弯腰行礼:“腊迦,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当随军暂避。”
李漓看着他:“你不是本地有门路吗?留下来不是更方便?”
陀罗毗耶苦笑:“若是平常改朝换代,商人自然有商人的活法。可这次不同。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同您来往,又知道我帮您牵过商路、谈过粮价。等钱德拉德瓦入城,本地仇家只要在他面前说一句‘此人替蔑戾车办过事’,我就算有十张嘴,也来不及解释。”
李漓笑了一下:“你倒想得明白。行了,别扯了,跟扎伊纳布走。你的东西自己看好,丢了不赔。”
陀罗毗耶连忙点头:“这个自然。”他带着仆从退到一旁,明显松了口气。香蒂站在巴诺身后,仍低着头;陀罗毗耶则已经开始打量院中哪些箱子像账册、哪些车像粮车,商人的本能在逃命时仍旧没忘干活。
府院里,里兹卡正在廊下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像一只被迫管理整个鸡窝的狐狸。
“潘切阿!那箱不是衣服,是药粉,别搬错!”
“雅达茨,后院还有两副弓和三捆弦,拿走!”
“喀玛腊瓦蒂的人都到齐了吗?点名!谁少了,立刻说!”
潘切阿从屋里抱出一只大箱子,脸色绷得很紧:“这箱太沉了。”
里兹卡看都没看:“那就是值钱的,搬走。”
潘切阿咬牙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差点被压得矮半截。
雅达茨带着亲卫控制着府门和两侧巷口,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像刀鞘:“没有令牌,不许进。没有名册,不许出。哭也没用,喊也没用。谁敢趁乱抢东西,就地砍了。”
几名仆役吓得连连点头,抬着包袱贴墙而过,连脚步都放轻了。
戴丽丝和埃尔斯佩丝是黄昏后才赶到的。两人一进府,便没问多余的话,只各自检查武器。戴丽丝把短剑插回腰间,目光扫过院中混乱的人群;埃尔斯佩丝则把弓弦重新拉紧,试了试箭袋。
李锦云把她们带到李漓面前,只说了一句:“她们俩到了。”
李漓点头:“二位,拜托,今夜务必跟在我身旁。”
戴丽丝道:“明白。”
埃尔斯佩丝没有说话,只站到了阴影里。
李保是在府邸外接应李漓的。他没有进厅,只站在大门阴影里,身上披着半甲,手里握着一卷撤离名册。每出来一批人,他便低头核一次。亲卫、仆役、账吏、医者、伤兵、随军家眷,凡是该走的,都被他一笔一笔划掉。有人急着往外挤,他便抬眼看过去,什么都不说,那人立刻老实退回队列里。
“府中亲卫还差三人。”李保对雅达茨道。
雅达茨转头喝问。片刻后,那三人从后院跑出来,一人抱着两捆弓弦,一人背着一箱药粉,还有一人拖着一只装满铜钉的皮袋。李保这才在名册上划下最后一笔。
李保抬头看向李漓:“君上,府中能带走的人和物,都清完了。留下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做成寻常商宅模样——外人进来,看不出这里曾作军府。”
李漓点头:“你断后?”
“等君上出了城,我再走。”李保坚定地说道。
李漓看了李保一眼,没有劝,只道:“别留太久,差不多就行了。”
李保低头:“是。”
摩诃梨靠在廊柱旁,看着这一切,难得没有玩笑。她手里攥着一枚小铜铃,眼神却一直落在外院——那里是最容易先乱起来的地方。一场撤离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先慌。
毗阇梨则抱着一卷棕榈叶,在一旁咬着笔杆,脸色十分难看。
李漓路过时看了毗阇梨一眼:“怎么?还没收拾好?”
毗阇梨抬头瞪他:“你们撤城撤得像偷尸。我该怎么写?写阿里维德腊迦英勇地半夜搬家?”
“赶紧带上你的仆人,跟着我一起走。”李漓懒得多说,“长歌等空了再胡编,现在别杵在这里!”
“我当然要跟你走。”毗阇梨把棕榈叶卷好,往腰间一插,“我们可是立了查兰生死契的,我都还没看到结局,怎么能死在序章里?”
与此同时,角落里,曼殊梨正被苏麦雅带着收拾东西。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学波斯语的小木板,脸色茫然又紧张:“我也要走吗?”
苏麦雅温声道:“当然。”
“可是西古尔部那边……”曼殊梨说道。
“你还挺尽职的。放心,他们也会撤走。”苏麦雅替她把木珠放进小袋,“赶紧,去我们的马车上坐着。”
喀玛腊瓦蒂那边更麻烦。她带来的遮诃摩那人不少,那些人原本以使者随从、护卫和仆役的身份住在府中,如今撤城,身份一下变得尴尬。走,便等于更深地卷进李漓阵营;不走,又可能落入迦哈达瓦腊军手里。
喀玛腊瓦蒂披着外袍站在院中,脸色很冷:“你们赶紧收拾东西,上马车。”
但是,没人动。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别处的脚步声和低喝声隐隐传来。那些遮诃摩随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
苏曼伽罗站在喀玛腊瓦蒂身后,低声道:“殿下,若我们走了,日后便很难说清。”
喀玛腊瓦蒂冷笑:“说清什么?我已经是人质,你们是人质随从。留在这里,被钱德拉德瓦抓住了,反而才是罪证。跟着艾赛德一起走了,谁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苏曼伽罗沉默片刻,低头:“是。”
喀玛腊瓦蒂带来的随从们这才开始动,虽然动作仍有些迟疑,却没有再犹豫出声。
喀玛腊瓦蒂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不善:“你最好别把我丢在半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