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胡音归汉,何其不易(1/2)
眺望长空,巢湖万顷烟波,
如一幅沉墨晕染的江南画卷,铺展在天地间。
灰云低低压在水天相接处,风掠过连绵的芦荡,苇秆成片倒伏,
沙沙声如远寺钟鸣,浪涛拍击船舷,
节奏沉缓,带着此地特有的微凉。
水鸟掠波低飞,翅尖划破静水,只留下一道细碎的银痕,
转瞬便被荡漾的湖浪吞纳无踪。
一叶乌木官船静静漂浮于湖心,船身以桐油反复涂刷,
虽无精致雕饰,却透着沉稳厚重的气度。
船无旗,无鼓吹,无扈从仪仗,仅两名经验老道的艄公持篙划桨,
船板覆着厚实的防滑麻布,
行至深处,稳如平地,几乎听不见浪涛撞击的闷响。
船头立着两人。
朱标垂眸凝视脚下的湖水,
目光扫过水面漂浮的苇絮、远处隐现的渔舟,
又抬眼望向烟霭笼罩的远岸,沉静得如同这波澜不惊的巢湖秋水。
食鱼脍后,舟楫轻车简从,遍历江淮州县,亲察水患治理成效与卫所布防实情。
一路之上,他未乘銮驾,未带过多侍从,只与舅舅马昕同行,
着常服,行民间,以眼观实景,以心体民生,
试图从方寸湖山之间,读懂大明安天下、固邦本的深层谋略。
船行至中流,芦荡深处忽然荡出数艘快船,打破了湖面的沉静。
这些舟船舟身狭长,涂着深灰防水漆,
船舷两侧各钉着四块加固的桐木板,防备湖浪冲击。
每艘船上立着八名甲士,身着明军短打战袄,
战袄以粗布缝制,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
头戴皂色软巾,巾角扎得紧实,
腰挎环首刀,刀柄缠着深褐色麻绳,手持长篙与巡湖长矛,长矛杆为硬木所制,顶端磨得锃亮。
船首竖一面小旗,墨色“巢湖卫”三字苍劲有力,风卷旗角,沉稳肃然,无半分杂乱。
是巢湖卫所的巡湖水师。
快船成列,呈品字形掠过官船前方,
甲士们身姿挺拔,脚踩船舷内侧的防滑木槽,动作整齐划一,
每一次篙桨入水,溅起的水花都落在同一轨迹,显是常年操练的精锐。
一名百户模样的将领立于首船船头,面膛黝黑,额角有一道浅疤,
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官船后,未做过多停留,便转头继续巡湖,
只低声吩咐了一句“速查北岸水势”,声音洪亮,穿透风声。
朱标立在船头,目光缓缓落向那些巡湖快船,
指尖轻捻锦袍衣角,动作缓而稳,神色平静无波。
马昕亦望过去,喉间轻吐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仅朱标能隐约听见:“巢湖卫戍守湖面已数载。
数年前,元将蛮子海牙扼守巢湖口,凭水险负隅顽抗,
后被俞通海父子率巢湖水师旧部击溃,
残部降我等后,便在此地扎下根来。”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的语声,随风飘至官船之上。
那语声非汉话,音节短促有力,语调沉浊高亢,
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气,与江南水色、华夏天地格格不入。
语声来自巡湖快船的甲士之间,
藏在桨声、风声、浪声里,若不细听,几不可辨,
像是几名甲士趁着巡湖间隙,低声交谈,
又像是传递军令,
语速极快,转瞬便消散在风里。
是蒙古语。
朱标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未转头,未出声,依旧望着茫茫巢湖,只是视线牢牢锁定那几艘巡湖快船。
那些甲士身着明军战袄,头戴明式软巾,
手持明制兵器,步伐、姿态皆合明军规制,
若不听其语声,与江淮本土水师毫无二致。
他们小腿沾着湖水与泥点,裤脚卷至膝头,皮肤被湖水浸得泛着浅红,
与常年在湖边劳作的汉民、水师别无二样。
马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船舷,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连船板都未发出明显声响。
“是故元降卒,编入卫所的达军。”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厚重,
“洪武初年收编蛮子海牙部时,精壮未北逃者,尽数编入卫所。
其中一部分是蒙古军户,一部分是色目人,
久居江淮,早已不识草原路,
如今都是大明的军户。”
朱标终于缓缓转眸,看向马昕。
他的眼神依旧温润,以目光静待下文,
仿佛在从马昕的讲述中,印证一路所见的实景。
马昕抬眼,望向茫茫巢湖,远岸的村落隐在烟霭之中,
田亩半黄,屋舍错落,炊烟袅袅,一派江南安定的景象。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巢湖一带,元时便驻过镇南军,设过水寨,常年与南宋水师对峙。
宋元交替时,战乱频仍,
这里的蒙古军卒、家属、老弱,留在此地者,不下数百。
陛下破元后,未赶尽杀绝,而是施了怀柔之策——精壮者编入军户,屯田守湖;
老弱编入民籍,分田给种,
与汉民同役同赋。”
风卷芦荡,沙沙声更密。
远处的巡湖快船之上,那几句蒙古语声渐渐消散,甲士们重新归位,持篙挺立,
目光专注地扫视湖面,再无半句胡音传出,
只剩船桨划水的“哗哗”声、风声与浪涛声交织。
他们抬手擦拭脸上的水珠,动作利落,
与江淮水师的习惯别无二致,
甚至有人抬手整理战袄时,指尖的动作带着几分汉地工匠的细致。
朱标目光落向自己的袖口,素锦锦纹线条流畅,针脚规整,是华夏衣冠的制式。
他又抬眼,望向远岸的炊烟,望向巡湖甲士身上的明式战袄,
望向整片巢湖之上的汉家舟船、汉家田亩、汉家烟火,
目光所及,皆是华夏秩序。
“衣冠归正,胡音归汉,不易。”
朱标终于开口,声音轻而稳,落在水面上,不起波澜,却透着一丝感慨。
马昕微微颔首,指尖指向湖面的巡舟,又指向远岸的村落:“他们如今在巢湖周边屯田,种稻麦,守湖堤,捕鱼捞虾,生在此地,葬在此地。
官府有令,入籍者须改汉姓,说汉话,着汉服,
否则不得分田,不得应役,
不得在这江淮之地立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巡湖甲士,声音依旧低沉:“不是官府强逼,是天下大势使然。
华夏衣冠既复,汉家秩序既立,人心自然有归向。
胡音只敢低声传,不敢高声语,不是怕旁人听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