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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烟波载舟,银脍呈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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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湖水域烟涛浩渺,岸滩芦苇抽尽白絮。

这艘船无朱漆彩绘,无戈戟仪仗,

仅以桐油刷过船身,舷边挂着半干的渔网与竹制鱼篓,

看上去与巢湖上寻常渔舟无异,

唯有舱内陈设简雅,案几平整,藏着几分不外露的规整。

两人垂钓归来,席案而坐。

船头敞亮处,一张素木小案横置,案边铺着半幅粗麻席子。

少年朱标盘膝端坐,身形尚在抽条,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庭中静竹。

他指尖轻按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书册上,

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圆滑,墨字清晰可辨,正是《论语·为政》篇。

朱标的眉眼温和平正,瞳仁清亮,

无半分权贵子弟的骄纵,也无乱世孩童的惶怯,

只带着久浸书卷的沉厚与静气。

他身侧斜坐马昕。

换了身青布短褂,布袜麻鞋,装束比寻常仆役更简素,

唯独眼神通透,藏着与这元末乱世格格不入的清明。

案上无珍馐重器,只摆着几样朴素物事:

一方青灰色太湖石砧板,一柄磨得薄韧发亮的银柄短刀,

两碟新调的芥蓼酱,一瓮滤过杂质的清水,

还有一只白瓷敞盆,盆中卧着一尾刚起网的巢湖白鱼。

鱼身莹白,腮色鲜润,尾鳍仍在极轻地翕动,生机未绝,

鳞片沾着水珠,在秋阳下泛着细润的光。

船尾渔翁收网的声响传来,水波拍击船身,节奏沉缓。

朱标垂眸扫过竹简上“温故而知新”五字,

指尖轻轻点过墨迹,声音平稳无波:“舅舅,此鱼鲜活,正合片脍。”

马昕抬手,指腹轻触白鱼脊背,触感凉滑紧致。

他并未直接运刀,而是将视线投向朱标面前的竹简,

语气淡而平和:“标儿既知鱼脍可食,

可知这食脍之风,始于何代,载于何典?”

朱标抬眼,目光掠过湖面烟波,再落回案上白鱼,

语速不急不躁,字句清晰,无半分滞涩:“《礼记·内则》有云,

‘脍,春用葱,秋用芥’,

商周之时,已为礼食。

春秋诸侯宴饮,脍为上肴,《诗经》有‘炰鳖脍鲤’之句,记天子诸侯宴享之礼。

孔子于《论语·乡党》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

将食脍之礼,与立身之规合而为一。

汉魏六朝,上至王公,下至士族,皆以片脍为雅事,

南人临水而居,鱼脍之风更盛。”

他引经据典,从礼经到诗三百,从孔子言行到汉魏风俗,脉络清晰,言辞平实,

无一字炫学,却字字透着沉厚的文化根基。

竹简被他读得通透,典籍被他记进心神,并非死记硬背的字句,

而是融于认知的常识。

马昕微微颔首,指尖拾起案上银刀。

刀刃薄如蝉翼,映着秋阳却无凛冽寒光,只显温润。

他左手轻按鱼首,固定稳当,右手持刀,

从鱼脊侧线处下刀,刀锋贴着鱼骨轻划,

一声细不可闻的“唰”响,鱼肉与脊骨完整分离,不见半分拖沓,不见一丝碎刺。

尽显一方战将的果断。

手腕再转,刀刃平贴鱼肉,斜向片下,一片剔透如纸的鱼片落于青石板上,

薄得能映出石板的纹理,边缘齐整,厚薄如一。

又有文士的规整。

一刀接一刀,刀声轻细,与水波声相融。

朱标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运刀的指尖,

也落在片片铺开的鱼脍上,眼神专注,

如研读一篇从未见过的古文。

他见过军中武将挥刀,劈砍凌厉,带着杀伐之气;

见过府中厨匠切肉,动作麻利,只求果腹速成;

却从未见过有人如舅父马昕这般,片鱼如治学,运刀如行文,

每一刀的角度、力度、间距,都守着章法,稳如钟鼎。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尾白鱼已尽数百片成鱼脍,

层层叠叠铺在青石板上,莹白如雪,润洁如玉,

无碎肉,无断片,整齐如排兵列阵。

马昕放下短刀,取过手边清水净手,

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船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标儿饱读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皆能通解,”

马昕坐回席上,推过一碟芥酱到朱标面前,

“那在你心中,儒家之学,核心为何?”

朱标拈起一片鱼脍,轻蘸芥酱,放入口中,鱼肉清鲜,芥香微辛,口感清冽。

他慢慢咀嚼,咽下之后才开口,语气依旧沉稳:“儒家重礼,重仁,重立身,重教化。

《大学》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为立身行道之序。

夫子倡‘仁者爱人’,以礼立序,以智立身,以信立世,教人为学,先学做人,后学治世。”

马昕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自己也拈起一片鱼脍,慢慢品尝。

湖面风轻,芦苇絮飘过案头,落在竹简的字缝间,

朱标抬手轻轻拂去,动作轻柔,带着久习礼法的从容。

朱标将竹简轻轻合拢,放在案边。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置于膝上,虽只是少年,却已有成人的持重。

自开蒙起,他便遍访名儒,

习《诗》三百,通《尚书》古今文,

读《礼记》章句,研《周易》卦理,修《春秋》微言大义,

儒家典籍烂熟于心,字句之间,皆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舅父常教我,读书不是记诵,”

朱标目光看向马昕,瞳仁里带着几分求教的澄澈,

“我读《论语》,知夫子困于陈蔡而不改其乐;

读《孟子》,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磨砺;

读《礼记》,知天地秩序、人伦规矩。

这些文字,我能背,能解,能讲给侍读听,

可舅父说,为学之本,不在记,而在用。”

马昕指尖轻叩案边,节奏沉缓。

他是穿越而来,熟知后世千年教育脉络,知文明传承之重,

知智识立身之要,

更知在这乱世之中,朱标未来要扛的是天下社稷,绝非只懂儒家章句的腐儒所能承担。

他不直接讲大道理,只顺着鱼脍之典,慢慢延伸。

“你方才说,食脍之风载于《礼记》,孔子言‘脍不厌细’,”

马昕指尖点了点案上的鱼脍,

“为何孔子要苛求脍之细?

为何要重割之正?不是为口腹之欲,是为‘礼’,更是为‘心’。

割肉要正,是守规矩;脍品要细,是求精进;食之有礼,是修身心。

为学与食脍,是同一个道理。”

朱标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儒家教你礼,教你仁,教你秩序与仁爱,这是立身之基,”

马昕的声音平稳,无半分激昂,只如湖面流水,

“可标儿,你生于乱世,见惯烽烟,见惯流离,见惯饿殍遍野,也见惯刀兵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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