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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烟波载舟,银脍呈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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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守儒家之礼,可安天下?

只记夫子之言,可救万民?”

这话问得平静,却如一颗石子投入朱标心湖。

他自幼受儒家教导,心中以仁礼为治世根本,

可也亲眼见过元廷暴政之下,礼崩乐坏,仁政不存,

百姓流离失所,典籍被焚,文脉断裂。

他眉头微蹙,却不慌乱,依旧以所学沉稳应答:“儒家讲仁政,讲王道,以民为本,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

若能行此道,天下可安。”

“说得对,”马昕没有反驳,只是继续开口,

“可仁政如何行?王道如何立?

空有仁心,无智识,无眼界,无方法,仁心不过是一句空话。

就像这鱼脍,有鲜鱼,有好刀,有酱料,却不懂刀法,不懂火候,不懂搭配,终究成不了可食的佳品。

为学亦是如此,

无智,则无立身之基;无智,则无行道之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湖面万顷碧波,声音依旧沉缓:“你可知,儒家能传承千年,不是因为字句死板,

而是因为它能兼容并蓄,能随世而变。

孔子之时,礼崩乐坏,故倡礼复仁;

孟子之时,诸侯争霸,故倡民贵君轻;

荀子之时,天下将一,故倡礼法并治。

后世大儒,皆不是死守章句之人,而是以智解经,以智用经,以智立身。”

朱标静静聆听,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与马昕的话节奏相合。

他读过的典籍里,本就藏着这些流变,

只是从未有人如马昕这般,以直白通透的方式点透。

他自幼饱学,底蕴深厚,一点即通,无需过多解释。

“标儿,你读儒家典籍,熟到何种地步?”

马昕忽然转了话锋,

“随便抽一句,你可说出出处、注解、引申之意?”

朱标抬眼,目光坚定:“可。”

“《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何解?”

“出自《中庸》第二十章,言为学之序。”

朱标不假思索,语速平稳,

“博学,是广纳众知,不偏一隅;

审问,是详加探究,不惑于表;

慎思,是静心推演,不浮于气;

明辨,是分清是非,不困于情;

笃行,是躬身实践,不驰于空。此五者,是为学之法,亦是立身之行。”

“《孟子·离娄上》‘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何意?”

“规矩是木工画圆方之器,喻指世间法度、人伦秩序。

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需守规矩,行法度,

国才有序,民才有安。”

“《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何为自省?”

“自省是反观己身,察己之过,修己之失。

见贤者,学其行;见不贤者,察己是否有同类之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是修身之要,亦是为学之基。”

他的回答不华丽,不张扬,却字字扎实,如夯土筑墙,稳厚可靠。

船尾渔翁划动船桨,水波向远处荡开,惊起几只水鸟,振翅飞向烟波深处。

马昕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了然——朱标不是寻常权贵子弟,

他的饱学是真饱学,他的沉静是真沉静,他的仁心是真仁心,

只差一层通透的智识,

一层跳出时代局限的眼界,

而这,正是他这个穿越者舅舅,能教给他的东西。

“你答得都对,”马昕微微颔首,

“这些文字,你已读透,记牢,懂其义,明其理。

可标儿,我要教你的,不是再背更多典籍,而是懂‘教育’二字的真意。”

朱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愈发专注。

他知道,舅父每每说出这般话,必有超越当世的见解,

这些见解,总能让他豁然开朗,看清书本之外的天地。

“教育,不是把人教成只会背书的匠人,不是把人教成死守规矩的愚人,”

马昕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落在湖面风里,沉稳有力,

“教育,是开智。

人无智而不立,国无智而不强。

智从何来?从学中来,从思中来,从辨中来,从行中来。”

他指尖再次点向案上的鱼脍:“这鱼脍,上古之人只知煮食,是无智;

后来知切片生食,是开智;

再后来知配酱、知刀法、知时节,是智之精进。

天下万物,皆是如此。

儒家之智,是仁礼之智;法家之智,是法度之智;墨家之智,是实用之智;道家之智,是自然之智。

你生于未来天下之主的位置,

不能只守一家之智,要纳百家之智,成自己立身治世之智。”

楼船随波轻晃,秋阳渐渐西斜,将湖面染成更深的金红。

芦苇絮越落越多,沾在朱标的发簪上,沾在马昕的青布短褂上,轻柔无声。

案上的鱼脍依旧莹白,芥酱的香气淡淡散开,与湖水的清润气息相融。

朱标抬手,取下簪上的芦苇絮,放在指尖捻了捻,轻声开口:“舅舅,我懂了。

以前先生教我,读书是为了成圣成贤,守礼行道。

舅父教我,读书是为了开智,智立而后身立,身立而后国治。”

“成圣成贤,是终点,不是起点,”

马昕拿起案上的竹简,轻轻翻开,指尖拂过“为政以德”四字,

“德需要智来承载,仁需要智来施行,礼需要智来守护。

无智之德,是愚善;无智之仁,是姑息;无智之礼,是僵化。

这乱世,不需要愚善的君王,不需要姑息的掌权者,

更不需要僵化的秩序。”

他看向朱标,眼神通透而郑重:“你是陛下长子,未来要扛的是天下苍生。

你的智,不是一己之智,是万民之智;

你的学,不是一家之学,是百世之学。

教育对你而言,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虚名,

是为了让你有能力看清天下疾苦,

有能力制定安民法度,有能力传承文脉,

有能力让这乱世重归秩序,让百姓不再流离。”

朱标的眼神渐渐明亮。

“舅父,何为百世之学?”朱标轻声问。

“百世之学,是能穿越千年依旧有用的道理,”

马昕的声音平稳,带着穿越者独有的、超越时代的通透,

“是民以食为天,是仓廪实而知礼节,

是法度明而天下安,是教育兴而国家强。

这些道理,藏在儒家典籍里,藏在诸子百家里,也藏在世间万物里。

你读《论语》,要读出仁政背后的民生;

你读《孟子》,要读出民本背后的生存;

你读《礼记》,要读出秩序背后的安稳。”

他拿起一片鱼脍,举在眼前,迎着西斜的秋阳:“就像这鱼脍,一片肉,看似只是食物,

却连着渔人的生计,连着水域的生息,连着饮食的礼法,连着民生的细微。

治大国如烹小鲜,道理是一样的。

你有智,就能从一片鱼脍,看到天下民生;

你无智,就只看到一口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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