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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2章 财富外流惹怒秋升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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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力花的牛马群踩过互市北口那条碱土路的时候,扬起来的灰尘在冬日的光线里挂了半个时辰才干净。

张文谦站在监事棚里翻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笔停了。

顾屿辞从帘外进来,胸甲上沾着碱灰。

“张别架,今天入市的牧民又多了两拨,一拨是从正北方来的散户,带了六十匹马要换房子,另一拨自称是什钵部的人,领头的想见你。”

张文谦搁下笔。

“什钵部是王庭直属的附庸部,离缊纥提的大帐不过三天路程,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顾屿辞靠在棚柱上。

“领头那个穿着牧民的破皮袍子,但腰间系的带子是镶银的,带扣上刻着鸠鸟纹的变体,应该是什钵部中层管事一级的人。”

张文谦从案角的暗屉里摸出一本薄册,翻到中间一页。

“什钵部去年被缊纥提征了四百壮丁去修王庭的宫帐,征走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部里只剩下老弱,今年缊纥提又下了翻倍的征税令。”

他把薄册合上,攥在手里。

“让他进来。”

顾屿辞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个身形矮壮的中年汉子弯着腰钻进了监事棚。

他的皮袍子右肩上破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羊皮衬里,脸上的风沙痕把两侧颧骨擦得发亮。

他站在条案前面,手指在大腿侧面来回蹭了三遍。

“你就是管互市的张大人?”

张文谦没有站起来,把登记簿翻到新的空白页。

“本官就是,你叫什么?”

矮壮汉子咽了口唾沫。

“苏赫,什钵部管牧的头人。”

张文谦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什钵部管牧的头人跑到大周互市来,你们部主知道吗?”

苏赫的手指在腿上蹭的动作加快了。

“不知道。”

张文谦抬头看了他一眼。

苏赫的嗓音矮了。

“部主年前被王庭召到大帐里去了,是要议事,去了一个多月还没回来,部里私下都在传,部主被扣在了王庭。”

张文谦把笔搁下。

“扣了你们部主?为什么?”

苏赫的喉结翻了两遍,声音越来越碎。

“因为去年的税没交齐,差了五十匹马和两百只羊,缊纥提部主办事不力,把人扣在大帐里让他写请罪书。”

张文谦没有接话。

苏赫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到了帘子外面听不到的程度。

“张大人,我这趟跑过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部里几个老人凑到一块儿商量了三天三夜,让我来探探路。”

张文谦的手指在登记簿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探什么路?”

苏赫的手从大腿上松开了,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我们想整族南迁。”

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冷风灌进来的时候裹着碱土的味道。

张文谦在条案后面坐了三息。

“整族多少人?”

苏赫的拳头松了又攥。

“连老弱妇孺一千六百多口,壮年男丁三百,能骑马打仗的不到一百人。”

张文谦翻回登记簿前面那几页,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你们手里有多少牲畜?”

苏赫的声音碎了一截。

“张大人别笑话,壮马不到八十匹,母马和老马加起来一百多,牛三百头出头,羊两千多只,另外还有些驼和皮子,全加起来也不算多。”

张文谦的笔在空白页上划了几道。

“一千六百人整族南迁,你们路上吃什么?赶着牛羊走八天的路程,到了夏州之后住哪儿?”

苏赫的嘴张了一下。

张文谦把笔放下,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声。

“苏赫,本官跟你一句实在话。”

苏赫盯着他。

“你这一千六百人要到夏州户,按互市的折算价,你们手里的牲畜全加起来能换四十多间宅子,但一千六百人住四十多间房子,挤不挤暂且不,吃饭穿衣这些开销你们手里没有余粮,第一个月就得断顿。”

苏赫的拳头攥出了声响。

“那你怎么办?”

张文谦从案角的暗屉里抽出一张折了两道印子的文书,展开放到苏赫面前。

“这是柱国新批的安置条例,针对整族迁入的牧民有另一套规矩。”

苏赫低头看那张文书,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张文谦用手指在文书上一行一行地点。

“整族迁入三百户以上的,夏州总管府统一划拨安置营地,城南偏西的那片靠河的荒地,每户分一亩二宅基和三亩菜田,前两年由官府提供粟米补贴,每户每月发粟米一石。”

苏赫的眼珠子在文书上的字迹间来回跳。

“发粟米?白发?”

张文谦的手指在文书最后一行停了一拍。

“不是白发,用劳力抵,你的壮丁给夏州官府做工,修路挖渠搬货都算,一天的工折抵一斤米,干满一个月连同家眷的口粮就够了。”

苏赫的嘴角拉了一下。

“干活换饭吃,这比王庭的征税令强一百倍。”

张文谦把文书收回去。

“但本官有一个条件。”

苏赫看着他。

“你的壮丁到了夏州之后,马匹要交给夏州官府统一管理,你的人要编入夏州的民团序列,平时种地做工,遇到事了官府会调你们上阵。”

苏赫的手指在腰带上转了一圈。

“打仗?给大周打仗?”

张文谦把登记簿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给你们自己打仗。”

苏赫的嘴张了两下,拢成了一条缝。

张文谦继续。

“你们到了夏州就是大周的编户百姓,保护自己的家是天经地义的事,本官又不是让你们去打柔然王庭。”

苏赫在条案前面站了八九息,拳头松了一次攥了一次又松了。

“我回去跟老人们。”

他转身往帘子外面走,走到帘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张大人,我问一句。”

张文谦看着他的背影。

“你们大周的官,真的不骗人?”

张文谦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帘口,用手指敲了两下帘布外面那根竖着的旗杆。

旗杆上挂着的旗面在北风里啪啪作响。

“苏赫,整个西北三个州的百姓没一个本官的柱国骗过谁。”

苏赫的后背在帘布的缝隙里消失了。

顾屿辞从棚柱后面闪出来。

“张别架,什钵部要是真的整族迁过来,缊纥提不会不管。”

张文谦回到条案后面坐下。

“管不管是缊纥提的事,来不来是牧民的事。”

他提笔在登记簿上飞快地记了几行。

“顾司马,今天之后你让哨卡那边的人留意一件事。”

顾屿辞走到案前。

“什么事?”

张文谦搁下笔,嗓音收窄了。

“草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缊纥提的眼线不会少,盯着互市的探子被我们截了两个放了一个,但还有没截到的。”

他的手指在登记簿的封面上叩了一声。

“柱国过,互市做得越大,动静越大,动静越大,引来的獠牙就越多。”

顾屿辞的手搭在了胸甲侧面的刀环上。

“张别架是担心柔然那边会出兵?”

张文谦没有正面回答。

“柱国三天前让我在互市外围加修了三道暗壕,你的骑兵在南谷练了两个月,练得怎么样了?”

顾屿辞的手指从刀环上松开,攥了攥拳头。

“三千骑随时能拉出来。”

张文谦点了下头,把登记簿翻到空白页上。

入夜之后互市收了摊子,木牌前的空地上只剩几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消息在同一个夜里沿着一条比互市更长的路线往北传了过去。

五天之后。

柔然王庭,晋阳宫仿制的大帐群正中央,缊纥提坐在铺了三层狼皮的宝座上,手里捏着一根烤羊骨棒,啃得油光满面。

秋升头站在大帐左侧的第三个位置上,腰间挂着铁鞘弯刀,右手按在刀柄上,脸色从踏进大帐的那一刻就没松开过。

缊纥提把最后一块肉从骨棒上撕下来嚼了几口,骨棒朝旁边侍从的铜盘里一扔,在皮袍上抹了两把手。

“秋升头,你进来就绷着个脸,有话就。”

秋升头往前踏了一步,铁靴在帐内的毛毯上踩出了一个深印。

“大汗,南边出事了。”

缊纥提打了个嗝,端起酒碗灌了一口。

“南边什么事?我不是派了人去盯着那个互市了吗?阿木尔回来了,不过是个卖粟米卖丝绸的集包子,有什么好慌的。”

秋升头的刀柄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

“大汗,不是卖粟米那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展开放在缊纥提面前的矮桌上。

“这是属下派出去的人近半个月收集的数目。”

缊纥提低头扫了一眼,嚼肉的腮帮子停了。

秋升头的手指在牛皮纸上一行一行地点。

“互市开张至今三十二天,进入互市的草原牧民超过六十拨,流出的马匹总数超过三千匹,牛两千多头,羊一万五千只。”

缊纥提的酒碗搁在矮桌上,碗底磕出了一声闷响。

秋升头继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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