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财富外流惹怒秋升头(2/2)
“更要命的是,已经有三个部的头人在互市里签了换房户的契约,把牲畜全部折给了大周,拿了夏州的房子和户籍。”
缊纥提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
“哪三个部?”
秋升头把名字报了出来。
“狼河部头人秃力花,换了三十三间宅子。鹰嘴部管事巴图,换了十五间。碎石部的三户散牧换了一间合住的。”
他的声音压了半分。
“狼河部那个秃力花,把全族的壮马和壮牛全折进去了,已经在夏州城南安了家,连孩子都送进了大周的学堂。”
缊纥提站起来了。
他的身形比秋升头宽了一圈不止,站起来的时候宝座后面的狼皮褥子被带得滑了半边下来。
“他把马和牛全给了大周?他拿什么交我的税?”
秋升头的下巴绷成了一条线。
“他不交了,大汗。”
缊纥提的酒碗被他一把抓起来,朝帐上砸了过去,陶碗炸成了七八块碎片掉在毛毯上,酒液淌出一片深色的渍。
“他敢!一个屁大的狼河部,交了二十年的税,现在不交就不交了?”
秋升头没躲那只碗的碎片,一块陶片打在他的铁胸甲上弹了开去。
“大汗,狼河部不是个例。”
他把牛皮纸往缊纥提面前推了推。
“属下查过了,互市那边的大周人现在开了一个条件,拿牛马换房子换户籍,草原上那些被税压得喘不上气的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少人已经在私下凑牲畜准备南迁。”
缊纥提一把抓起那卷牛皮纸,举到火盆的光线下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这帮东西,一个個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
秋升头往前又踏了半步。
“大汗,牧民南迁是表面的问题,底下的根子比这还深。”
缊纥提瞪着他。
秋升头的嗓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砸。
“马跑了可以再抓,牛羊没了可以再养,但人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底部点了一个数字。
“这三十二天里流到大周那边的三千匹马里面,有一千二百匹是五到八岁的壮年战马,大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缊纥提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秋升头的声音又沉了一截。
“意味着大周不用打仗就能凑出一支骑兵来。”
大帐里安静了五六息。
火盆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了矮桌的桌面上,烫出了一个黑点。
缊纥提在宝座前来回踱了三步,皮靴踩着毛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封边境。”
秋升头的眼皮抬了半分。
“大汗,封边境的事属下理解,但那条边境线几千里长,就算把所有巡逻骑都派出去也堵不住那些想跑的人。”
缊纥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秋升头的手按在弯刀的刀柄上,手指转了两圈。
“烧掉它。”
缊纥提盯着他。
秋升头的嗓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大汗,互市是一根插在咱们胸口的管子,大周的人在管子那头往外吸,吸走的是咱们的马和牛,是咱们的牧民,是咱们的命根子。”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摊在了身前。
“把管子拔了,把那个互市烧成灰,杀光里面的大周商人,那些想南迁的牧民就会知道,往南走的路是死路。”
缊纥提在宝座旁边站了三四息。
“出兵?你知道大周在夏州有多少驻军?”
秋升头的嗓门收了一截。
“不用出兵,属下带一千人过去,换上马匪的装束,趁夜色冲进去,烧了就跑,不穿王庭的甲,不打王庭的旗,大周的人查也查不到王庭头上。”
缊纥提的手在宝座的扶手上拍了两下。
“你要是暴露了呢?”
秋升头退后一步,弯了弯腰。
“暴露了就是马匪干的,跟王庭没关系。”
缊纥提在宝座上坐了回去,屁股陷进了狼皮褥子里。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来回蹭了好几遍。
“我没答应你。”
秋升头直起腰。
“大汗。”
缊纥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声。
“秋升头,南边大周那个管夏州的人不是省油的灯,我听他的名号叫什么来着。”
秋升头的嗓音硬了。
“陈宴,大周的上柱国,十九岁。”
缊纥提的嘴角歪了一下。
“十九岁的毛孩子。”
他摇着头。
“再怎么能耐也是个毛孩子。”
秋升头没接这句话。
缊纥提又灌了一口酒。
“秋升头,这事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候着。”
秋升头的铁靴在毛毯上拧了一下。
“大汗,再想下去,跑掉的马就更多了。”
缊纥提一摆手。
“下去。”
秋升头退出大帐的时候,帐帘甩得啪啪响了两声。
他走到大帐外面的空地上,夜风从北面的草原上灌过来,把他的发辫吹到了肩膀后面。
一个穿着铁甲的年轻将领从暗处迎上来,压着嗓门。
“将军,大汗怎么?”
秋升头的手按回了弯刀的刀柄上,手指在刀柄的铁纹上转了一整圈。
“大汗没怎么办。”
年轻将领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秋升头的靴子在冻土上碾了一下,碎冰被他踩成了粉末。
“谁看着了。”
他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两寸,又推了回去。
“去把哈日图和铁木尔叫到我的帐里来。”
年轻将领犹豫了一息。
“将军,大汗没点头……”
秋升头转过身,盯着他。
年轻将领把嘴闭上了,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秋升头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北面那片冻得发亮的夜空,嘴唇动了一下,嗓音被风碾碎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大帐走去的时候,铁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重。
三天之后。
互市南面那条碱土路上,夜色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在了一锅黑墨水里。
一千骑紧紧贴着矮丘的阴影面往南移动,马蹄裹了毡子,踩在冻土上只发出一种沉闷的钝响。
所有人身上的甲胄换成了杂色皮甲,有的套着牧民的旧袍子,有的披着从帐篷上裁下来的破毡片,旗号全收了,马鞍上的部标记也用泥巴糊了一层。
秋升头骑在队伍正中央的一匹黑色碎花马上,弯刀横在鞍前,脸上蒙了一块灰黑色的布。
他身旁的哈日图凑过来,嗓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将军,前面三里就是互市的东哨卡了。”
秋升头的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黑色碎花马加快了半步。
“东面的哨卡有几个人?”
哈日图的马跟了上来。
“探子回报,东面哨卡驻了两什大周步卒,外加一个骑兵什巡逻,帐篷在哨卡后面二百步的洼地里。”
秋升头伸出左手,手掌在黑暗中朝后面的队伍比划了两下。
队伍在矮丘的阴影下停住了,一千匹裹了毡子的马蹄在冻土上钉成了一排。
秋升头翻身下马,蹲在地上,靴尖在冻土表面划了两道线。
哈日图和铁木尔蹲到他两侧。
秋升头的嗓音碎到了三个人的耳朵边上。
“三路分进,铁木尔带三百人从东面绕到互市后面,先把南面的粟米仓和物资棚点了。”
他又在地上划了第二道线。
“哈日图带四百人从正面冲互市的北入口,那些木牌和棚子全砸了烧了,见人就砍,不留活口。”
第三道线从前两道的中间穿了过去。
“我带三百人走中路,直扑互市中央的监事棚,管事的在那里头,一个都不能跑。”
铁木尔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如果大周的驻军从城里出来怎么办?”
秋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碱土。
“互市离夏州城还有十几里路,咱们从骑马到放火到撤退,半个时辰之内干完,等大周的城防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在二十里外了。”
他翻身上了马。
弯刀从鞍前抽了出来,刀锋在没有月光的夜色里看不出任何光泽。
“走。”
一千骑在黑暗中裂成了三条人影。
蹄声被毡子捂着,整支队伍的移动声听上去只剩下冻土碎裂的细碎嘎吱。
互市东面的哨卡在三里外的夜幕底下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灯笼挂在哨台的横杆上,被风吹得前后晃悠,光圈在冻土地面上画了一个不停摇摆的椭圆。
秋升头的队伍离哨卡还有一里的时候,他勒住了马。
远处那盏灯笼摇了两摇,灭了。
哈日图从旁边凑过来。
“灯灭了。”
秋升头的手在弯刀的刀柄上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