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同行评审(1/2)
龙骨荒野的寒风从不停止。
它像一把无形的剃刀,日日夜夜地刮过这片被冰封的大地,把岩石磨成尖锐的碎片,把雪花卷入灰白色的漩涡,把每一个胆敢踏足此地者的呼吸凝成冰晶。
这里似乎也没有东部大陆的晨昏交替、斗转星移与季节变迁,只有永恒的寒冷和永恒的黑暗——天空中只透下一层苍白稀薄的光,微弱得像垂亡者的呼吸。
泽恩达瑞·风行者(ZedariWidruer)裹紧了身上的皮毛斗篷,试图挡住四面八方那无孔不入的凌冽寒风。然而斗篷已经被冰雪浸透,冻得像木板一样又硬又脆,每一次迈步都会发出折断般的响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钟头,双脚陷在齐膝深的雪中,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
他是风行者家族的血脉,他的奶奶奥蕾莉亚·风行者一世曾参加过巨魔战争,他的姑姑黎蕾萨留下了“七箭传说”,他的几位堂姐堂妹都以勇敢和坚韧闻名遐迩,也大都留下了传奇。但即使是风行者的血统,也无法让一个凡人在寒风中长时间停留而不付出代价。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座堡垒从雪原的深处拔地而起,通体由一种淡蓝色的寒冰构成,高耸的尖塔像无数根倒插向天空的长矛,塔身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芒。城墙高大而厚重,没有门——至少风行者没有看到门——只有一条由黑曜石铺成的道路蜿蜒而上,通往一处凹陷的入口。入口旁站着两个身影,一个人和一只蜘蛛,它们一动不动,像是冰雕。
离他较近的那个身影,是一个穿着黑色符文甲胄的死亡骑士。她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蓝色幽光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活人的情感,只有一种空洞而专注的警觉。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半出鞘的符文剑,剑刃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呼吸一样节奏缓慢。
这个女人名叫洛蕾娜·布莱克伍德,据说以前曾是普罗德摩尔海军部的一名军官。但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不再重要了。如今的她是冰霜女巫的贴身守卫之一,负责看守这座堡垒的内殿入口。想要见到吉安娜·普罗德摩尔,就必须穿过这条长廊。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泽恩达瑞再一次开口,声音比寒风还要沙哑。他呼出的白雾被风撕碎,消散在空气中。
洛蕾娜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闪烁着,像是两颗嵌入冰面的鬼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那种不带音调起伏的嗓音说道:“嘘,主人正在学习。”
“学习?”泽恩达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曾经在风行村学习狩猎,又在银月城学习魔法,甚至在黑龙希奈丝特拉的麾下学习阴谋,还在数个世纪的流浪中学习生存。
他从未想过,“学习”这个词语会从一位死亡骑士的口中说出来,用于描述亡灵天灾统帅的行为,并拒绝他这趟可能改变整个战争走向的求见。
十年以前,泽恩达瑞·风行者曾经为希奈丝特拉效力,并从中得知了一些有关这头黑龙王后计划的只言片语。希奈丝特拉想要前往外域,收集一批被虚空风暴污染的龙蛋,以便创作出一种新的龙族。
不过,希奈丝特拉的计划受到了阻扰,其中就包括红龙考雷斯特拉兹和蓝龙萨菲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泽恩达瑞了解到萨菲隆生活的地方就在艾卓·尼布鲁王国的入口附近。
作为深受玛里苟斯信任的古老成员,萨菲隆被托付管理一把重要的“钥匙”,这把钥匙能够通向一件非常珍贵的宝物。泽恩达瑞不知道这件宝物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它可能会对吉安娜很有帮助。
学习?泽恩达瑞皱起了长长的眉毛。什么知识能比这件宝物的信息更加重要?
“她在读一篇论文。”洛蕾娜补充道。这大概是她被允许透露的全部内容。“如果你有情报,可以告诉我。主人可以随时掌握我们每个人的看到、听到的信息。”
泽恩达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要让双脚恢复一些知觉,却只换来一阵从脚底传来的刺痛。他从不害怕等待。
一个风行者懂得耐心——等待猎物暴露弱点,等待暴雨停歇,等待时机出现。但这里的“等待”与其他地方不同,它带着一种诺森德独特的绝望。
“那我还是继续等吧。”他说。
洛蕾娜没有再说话。
纳克萨玛斯堡垒深处,穿过七重弯曲的走廊和三道由冰霜符文封锁的门扉,便可以来到一间巨大的厅堂。这里曾经是座宫殿,现在被冰霜女巫改造成了她的私人书房。
四壁是湛蓝色的冰墙,打磨得如同镜面,映出一排排嵌入冰中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典籍、卷轴、报纸和手稿。
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热度,却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一张由黑曜石铸成的长案摆在火焰下方,案面上零散地堆放着打开的书册和几支笔尖凝霜的羽毛笔。
普罗德摩尔坐在长案后面,坐姿端正得像一座雕塑,苍白的双手交叠在膝盖处的骷髅坠饰上,雪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与黑色的源生萨隆邪铁盔甲形成鲜明的对衬。
她面前的空中悬浮着一本翻开的期刊,页面被某种看不见的结界托举着,缓慢地旋转。那本期刊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肯瑞托》,名。
她正读到第二页,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字句。每当她读到重要之处,那簇幽蓝色的火焰就会轻轻跳动一下,像在回应她的思考。而环绕在她耳畔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不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她意识的最深处生成,像冰层下的河流,在无声地涌动。
“‘死灵魔法’与‘统御魔法’的界分,在大多数法师的认知中尚未形成。”低语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教师在引导学生般的老练与耐心。
“他们通常将两者笼统地归类为‘黑暗法术’或者‘禁忌魔法’,从而在实践中做出了许多错误的判断。这篇论文的价值之一,就在于它试图用一种更精确的术语体系来重新定义这些概念。”
吉安娜微微点头。她的眼睛在纸页上移动,阅读的速度很慢。
在她面前摊开的正是塔蕾莎·福克斯通的毕业论文——至少是根据期刊格式重新排版后的版本。论文的题目是《死灵魔法与统御魔法:基于波函数理论的重新阐释》。这个题目显然出自多人之手,带着一种学术上常见的修饰痕迹,但从格式上看,与吉安娜自己当年在达拉然提交的毕业论文并无二致。
第二作者是玛里莎·杜派格,通讯作者按顺序是克尔苏加德、弗里德里希,答辩委员会主任则是安斯雷姆·鲁因。这些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标题下方,像几枚小小的印章,为这篇论文赋予了一种官方认可的权威感。
它已经从一部普通的作品,变成了某种在东部王国广泛流传的文本。就连一些曾经对沃克帕廷抱有极大反感的达拉然传统学者,也不得不赞誉这篇论文“在逻辑上具有相当的严密性”:
首先承认传统观点的合理性,再指出其解释力的不足,最后提出自己的替代框架。
吉安娜静静地阅读,没有出声,但她那冰蓝色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在空气中书写。四周的冰壁发出极轻的嗡鸣声,似在应和那来自灵魂深处的低语。
时间回到几天前的达拉然。
这座城市在战争之前就以贸易和学术而闻名,如今经过重建,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商业活动。街道上人来人往,从材料出售商到刻符工匠,从酒馆的自习室到紫罗兰色的殿堂,看起来一副太平景象。一个戴着深色毡帽的中年男人走进临街的一家书店,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材不高,略显瘦削,走路的姿态像是一个习惯于不引人注目的人。
“最新的《肯瑞托学报》发售了吗?”他压低声音问柜台后的老板。
老板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摞期刊:“刚到,第三架最上面。不过那本薄得很,只有一篇长论文,听说作者还挺有争议的,很多人都觉得她不是真正的第一作者,这篇论文只是BOSS为了她能够顺利进入外交部而送给她的。你要就自己拿。”
中年男人走到架子前,抽出一本还带着墨汁味的学报。他翻到目录页,目光停在了那篇论文的标题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付了钱,把学报揣进大衣内袋,快步走出书店,消失在人群中。
他叫奥德里奇,曾经是一个在诅咒教派内部小有名气的高阶侍僧。在雅各宾协会大获全胜以后,他再也不敢参加任何教派的集会,也不敢公开修习死灵魔法、架设瘟疫锅或者在粮食中投毒——那样内务委员会的条子马上就会赶到他家门口。
奥德里奇开始穿平民的服装,在一个塔伦米尔附近租了间不起眼的小屋,每天做些修补渔网的零工。在索多里尔河里打渔为生的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寡言少语的外乡人,不太与人来往。官方的统计则表明,他是一个来自安多哈尔的难民。
但在那间小屋的地下室里,还藏着几本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书。死灵法术的符文蚀刻在书页边缘,被一层薄薄的羊皮掩盖着。奥德里奇始终没有放弃他的信仰,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去侍奉它。
他不再轻易施法,因为每一个咒语都可能引来邻居的注意。他也不再参加集会,因为集会意味着被政府一网打尽。他甚至不再主动联系其他高级侍僧,只是偶尔在私底下传递一些比较重要的信息。
事实上,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合法公民”,一个在邻居面前安静老实的渔网修补匠。但每当深夜降临,他仍会坐在黑暗中,把那几本旧书翻出来,借着蜡烛微弱的光,一遍遍地默念那些被诅咒的词句。
那天晚上,奥德里奇回到小屋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学报。他先检查了门闩,又用一块黑布遮住窗户的缝隙,然后才在蜡烛下翻开那本刊物。他读得很慢,每隔几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有些地方他读不懂,因为论文使用了大量肯瑞托的学术术语,有些概念甚至最新的魔法分析体系。但他还是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某些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论文摘要的第一句话就深深吸引了他:
“长期以来,施法者群体对‘死灵魔法’与‘统御魔法’之间的本质区别缺乏系统认知,由此产生了大量战术误判与理论混乱。本文旨在纠正这一认知偏差,并在区分两者的基础上,提出一个可用于解释相关魔法现象的初步理论框架。”
奥德里奇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纸页上移动。他曾经是诅咒教派的一员,学过如何从坟墓中召唤亡灵,如何配制瘟疫,如何将死者的尸体转化为简单的奴仆。
但他始终无法真正控制那些被召唤出来的东西。它们在大多数时候是漫无目的的,只会遵循最简单的命令——咬人,撕扯,追赶,却不会懂得如何布防、如何设伏、如何协同。
他在安多哈尔的一次行动中亲眼见过,一个被复活成丧尸的年轻圣骑士挥起手臂时竟然把自己的半截身子带倒,那画面可笑又令人绝望。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学艺不精,或者符文刻画错了。但现在,他在论文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解释——他一直在使用错误的魔法,或者至少说,是在用一种不完整的方法召唤亡灵。
第一章的标题是“传统观点的困境:从历史上若干案例的再审视开始”。作者列举了三种不同的死灵魔法实践——古代死灵巫师的仪式、第二次战争期间部落术士所使用的方法、以及天灾军团成立后出现的新型亡灵召唤技术。
论文指出,这三种实践之间存在显著差异,不能简单地归为同一个体系。
比如,古尔丹创造的死亡骑士虽然强大,却不受他本人的完全控制;天灾军团中的高阶亡灵却能够保持相当程度的记忆和判断力,甚至在无主状态下还能执行复杂的任务。
如果继续用“死灵法术”这一个笼统的术语去指代所有这些现象,就会在战场上产生灾难性的误判——比如将丧尸当成高阶亡灵去对待,或者反过来将高阶亡灵当成丧尸去砍杀。
“这个作者看起来很懂行嘛。”奥德里奇喃喃道。“只是肯瑞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这些都是可以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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