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同行评审(2/2)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赞赏,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击中痛处后的苍白。
第二章的标题是“活化魔法与死灵魔法的界限”。这一章一开始就对奥德里奇这类自学出身、没有在通灵学院经过系统培训的侍僧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古代艾泽拉斯一般意义上的所谓‘通灵师’大多是‘活化师’。他们所使用的法术不涉及灵魂本身,只是暂时性地将奥术能量或者凋零能量注入死者的尸体,使其肌肉收缩,骨骼抬升,从而模拟出活动的样态。就其魔法本质而言,它和让扫帚自动扫地、让乐器自动演奏、让酒瓶自动斟酌、让书本自动翻页没有任何区别。
通过‘活化魔法’唤醒的‘尸体’,更应被称为‘丧尸’而非‘亡灵’。它们不具有智慧,无法学习,无法判断,无法继承生前的任何技能。一个生前驰骋战场的战士或法师被‘活化’之后,不会保留任何剑术或施法技巧,只能完全作为施法者的傀儡,甚至会步履蹒跚,连保持平衡都极为困难。在大多数情况下,一记沉重的钝击即可将其粉碎。”
然后论文进一步指出:
“相比之下,真正的‘死灵魔法’需要召唤死者的灵魂,并设法将该灵魂与尸体重新结合。由于灵魂与身体之间已经不再具有天然的联结,必须借助一种额外的介质来缓冲二者之间的排斥。这种介质可以是凋零能量,也可以是混乱能量,甚至可以是纯净的奥术能量。由此产生的‘亡灵’才是众所周知的那种存在——他们保留着生前的记忆、技能与部分情感,他们能够使用语言,制定计划,甚至能进行思考。”
看到这里,奥德里奇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书页。他想起自己在安多哈尔城外召唤过的那些东西,那个听从他的指令,歪歪扭扭地朝他走来的农夫尸体,一只眼睛掉在眼眶外面,另一只眼睛呆滞无神。那东西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就更别提敏捷和协调性了。
现在看来,他当年所做的不过是“活化魔法”罢了——仅仅是将一具尸体弄得自己会动。那玩意儿根本不叫死灵法术。那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他这些年来自以为在追逐邪恶、沉沦和堕落的力量,原来却连黑暗的门槛都没有摸到。
烛火跳动了一下,蜡油滴在奥德里奇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继续翻页,像是一个饥渴的人在吞咽唯一能找到的食物。
第三章更加深入地讨论了死灵法术与凋零能量之间的关系。论文认为,“死灵法术”是方法,是一种操控灵魂的方法;而“凋零能量”则是能量,一种可以被用于维持各种法术的能量,两者不能被混为一谈。
凋零能量除了能用于施展“活化魔法”和“死灵魔法”以外,还可以用于施展其他法术,例如死亡缠绕、死亡之握、冰霜新星和反魔法护盾,等等。
作者甚至进一步提出,凋零能量、混乱能量和奥术能量都可以用于维持死灵法术,而理论上,神圣能量和暗影能量也可以被用于同类目的。这在许多传统法师看来无异于异端邪说,但作者的论证一步步推进,逻辑之间环环相扣,看得奥德里奇冷汗直冒。
“如果圣光也能驱动死灵法术……”他低声重复道,像是在咀嚼一颗毒果。他想起那些被圣光灼烧时发出惨叫的亡灵。如果圣光可以被用来驱动死灵法术,那圣光与死灵之间的界限,岂不是比人们以为的要模糊得多?他不敢再想下去,但一个更深的念头已经在他脑中扎根——如果真的有人掌握了这种技术,那么传统的圣光驱邪手段,可能就不再那么有效了。
万一——他是说万一——如果有人真的已经这么干了呢?这会是违法的吗?
奥德里奇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心情翻到第四章。这一章的标题是“死灵魔法与统御魔法的不同起源:来自古尔丹和摩本特·费尔的教训”。
论文以古尔丹在第二次战争期间创造部落死亡骑士为例,指出古尔丹虽然掌握了死灵魔法,能够将灵魂塞入尸体,却显然没有掌握统御这些亡灵的能力,这是因为古尔丹没有掌握统御魔法。那些部落死亡骑士拥有生前的记忆,生前的知识和生前的技能,但也同时保持着生前的野心。
他们为古尔丹效力,更多是出于交换,而不是因为古尔丹可以像操控木偶一样操控他们。类似的情况还有暮色森林乌鸦岭的摩本特·费尔,此人从兽人术士留下的手稿中学习死灵法术,还试图勾结夜色镇的艾尔罗·埃伯洛克公爵,却无法在关键时刻控制那些被他唤醒的亡灵来保护自己,最终被军情七处的特务所杀。
论文得出的结论极为明确:“死灵魔法决定巫师能否让尸体成为‘亡灵’(而非丧尸),统御魔法决定亡灵是否屈从巫师的指令。二者在历史上经常相伴出现,却在概念上截然不同。如果忽视了这一区别,就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或者,被那些掌握了统御魔法的敌人轻易地反制。”
奥德里奇读到这里,忽然感到胸口发冷。他合上学报,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安。屋外有风声,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他把学报摊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滑过,停在那行烫金的字上。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但这篇论文像一扇门,一旦打开,后面的东西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又翻开了论文的最后一章,也是最重要的章节。
第五章的标题是“波函数:一个初步的解释框架”。奥德里奇的数学功底非常差,他读得极为吃力,几乎每一段都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勉强理解大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了最核心的部分:
尽管“死灵魔法”和“统御魔法”不是一回事,但人们的传统观念会将它们混为一谈,是因为它们在实践上通常是相伴相随的,第五章的目的就是对这一点进行解释。
论文认为,智慧生命的灵魂可以看作某种类似“波”的存在,是一种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被解析、切割和储存的对象。波函数的振幅平方之后求和,可以得到能量的量纲,这个概念可以称之为“心能”。许多死灵法术都有割裂灵魂的作用,会将灵魂的波函数按照振幅切分成两个相互干涉的子波。
第一个子波函数被塞回尸体之中,赋予死者以记忆与技能;第二个子波则被封存于某种魔法器皿里。由于两个子波同源,即使距离很远,彼此之间也会保持着“纠缠状态”。掌握统御魔法的人,只要对封存在器皿中的第二个子波施加影响,就能间接控制第一子波所在的亡灵。
第五章的第三节明确提到了霜之哀伤。
“这把魔剑完美地协调了死灵魔法与统御魔法,将这两种魔法封装成统一的‘接口’。它可以将受害者的灵魂一分为二,并把其中一个子波保存在魔剑里,确保魔剑的持有者能够对其施加影响,就能实现对亡灵的统御。即便持有者不懂这些原理,也能简单地通过使用霜之哀伤来自动地调用这些法术接口。”
基于这一猜想,作者认为,一旦为霜之哀伤供能的力量出现衰退,无法再对魔剑里面的灵魂施加有效的统御,天灾军团就会自行瓦解,联盟军民们应对战争抱有必胜的信念。
论文还提出了一个重要的猜想,即统御魔法可以独立于死灵魔法单独出现,甚至可以作用于活人,只是不会有作用于亡灵的效果那么好,而且需要法力特别强大才能做到,因为统御一个位于自己体内的活人灵魂,不如统御一个封存在器皿中的亡灵灵魂那么“容易”。
奥德里奇把这段话读了五遍。他的嘴唇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霜之哀伤——那把传说中的符文剑,普罗德摩尔女士的佩剑。
如果这篇论文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整支天灾军团的恐怖,不过是一个巨大魔法结构的外在表现罢了。可悲的是,他竟然在渴望成为那个结构的一部分。更可悲的是,他现在才明白,自己以前所有的努力,连那个结构的边缘都沾不上。
他慢慢合上学报,把脸埋进掌心。蜡烛燃到了尽头,房间陷入黑暗。在那片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或许不止是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那些被当成“练习材料”的尸体,那些他以为是通往真理的仪式。
如果作者说得对,那么他从未离接近真理。但与此同时,一个更深的诱惑也在他的心底悄悄生长:如果有人能掌握统御魔法,如果有人能用它来控制灵魂,那么终极的力量就掌握在那个人手中。
那一夜,奥德里奇未曾入眠。他只是坐在黑暗中,听着海风穿过街巷,像无数亡魂在屋檐下尖啸。第二天一大早,他先把学报通过秘密渠道送给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伴,然后就主动向联盟政府投案自首。
奥德里奇告诉办案人员,他希望能够成为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学生——然而却只得到了雅各宾民兵们的奚落与嘲笑。最终,这位高级侍僧被地方法院判处了三十年的劳役。办案人员对他说,等他出狱以后再去达拉然报考吧,如果弗里德里希教授愿意录取他的话。
几天后,这些文字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最终送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上。这个人拥有比奥德里奇强大得多的力量,也比奥德里奇更深地陷入了冰冷、死亡和统御的深渊。
冰冠冰川的书房里,吉安娜读到了第三章的末尾。她的指尖悬在纸页上方,像要触碰那些文字,又像在犹豫什么。巫妖王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温和。
“你现在看到的是最核心的部分。作者提出,凋零、混乱、奥术甚至暗影、神圣都可以作为死灵法术的驱动能源。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年轻的公主。但我要补充的是,不同类型的能量会赋予亡灵不同的属性。奥术驱动者通常较为稳定,但成本高昂;混乱能量驱动的亡灵更狂暴,但也更容易失控;凋零能量则最适合大范围运用,因为它本身便与死灵魔法有天然的亲和性。你的力量以凋零为主,辅以奥术——这是最优化的一种组合。你应该感到庆幸,孩子,你天生就站在了这个魔法体系的最佳位置上。”
吉安娜翻到了第四章,阅读关于古尔丹的那一段。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嘴唇轻抿了一下,像是在心中反驳作者,又或者是在对巫妖王的话进行验证。
“古尔丹确实失败了,”巫妖王的声音接着响起,“他掌握了死亡骑士的制造方法,却未能真正控制他们。这是他的技术缺陷,也是他最终失败的根源之一。你手中的霜之哀伤则不同。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通灵和统御而铸造的。那些被它汲取的灵魂,会自动分裂成两个部分:一部分留在尸体中,一部分进入剑身。所以你不需要掌握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原理,魔剑已经替你完成了。只不过,如果你能深入地理解这些原理,就能更加灵活地运用它——甚至,你还能超越霜之哀伤,创造出它无法创造的奇迹。”
吉安娜的指尖终于落在了第五章的纸页上。她的触碰在冰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对某种尚未成形的思想的回应。
“那我是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冰层被风轻轻敲击时发出的脆响,向那个在她意识深处回响的声音真诚地求助。
那些关于波函数的理论,关于统御和死灵的区分,关于霜之哀伤机制的猜想,都像种子一样在她冰冷的意识里扎根,被低语声浇灌。
普罗德摩尔开始想,如果那些理论是真的,如果霜之哀伤真的能切割灵魂,那么她自己的灵魂,是否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在这具冰冷的身躯里,另一半封在那把魔剑中?而她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谁在替她做决定?
吉安娜摇了摇头,把注意力继续集中在论文本身上面,不让自己继续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哲学问题。
她需要学习。
“作者的猜测很敏锐,”巫妖王继续低语,“她从碎片中推测出了灵魂的分割与捆绑,甚至猜到了霜之哀伤的本质,并且正确地指出了死灵魔法和统御魔法有着不同的起源。但论文的猜想中却有一个错误——她认为,如果供能衰退,统御就会瓦解。这太乐观了。力量的衰退可以被替换,统御的结构可以被重建。她的理论只是看到了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
“但她是一个聪明的作者。”吉安娜说。她本人和塔蕾莎·福克斯通仅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造反失败的艾德拉斯·布莱克摩尔逃离了敦霍尔德,塔蕾莎的父亲是布莱克摩尔的私人管家,他们全家人都落入了洛丹伦第三军团的手里。
吉安娜还记得,那时自己建议阿尔萨斯把他们放了,塔蕾莎则表示感谢“我真高兴我们未来的国王和王后都这么好心肠。”
王后。冰霜女巫的嘴角悄然向上弯起,但这个微笑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越是理解死灵、统御和凋零的本质,就越是能驾驭它们。这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然后,我们就需要出发去卡利姆多。不能再拖了。”
吉安娜不再说话。她重新坐正了身体,目光停留在论文最后一段上。幽蓝色的冰焰在她面前缓缓旋转,像一个永不熄灭的句号。
堡垒外的风仍在吹。泽恩达瑞·风行者依然站在原地,双脚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倒下。他想起自己这漫长一生中见过的所有东西,那些背叛和忠诚,阴谋和牺牲,火焰和冰雪。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次被传唤的机会,就能把那个关于钥匙的情报送到冰霜女巫耳中。他不知道那钥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但他相信——凭借这个情报,他可以在冰霜女巫的宫殿中换来一席之地。
在他身后,洛蕾娜纹丝不动地站着。当一阵特别猛烈的风呼啸而过,她的披风被吹得卷起,露出的符文剑在风中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对寒冷本身做出的回应。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泽恩达瑞,仿佛只要有半点越界之举,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剑。
“你最好期待主人快点传唤你,”洛蕾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喉咙里滚出的碎冰,“暴风雪要来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凡人之躯撑不了多久。”
泽恩达瑞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牙齿打着寒战,却仍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我是风行者。”他说,“我的灵魂不会被寒风吞噬。”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在不停颤抖。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片厚重的雪云正在聚拢,像一群被驱赶的巨兽,朝着堡垒的方向缓缓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