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给剑套上枷锁(1/2)
达拉然的消息传播得和魔法本身一样快。空气中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僵局,消息从一个法师传到另一个法师,从一座尖塔传到另一座尖塔:议长还活着。
前一天,达拉然还在纪念他的“死亡”。肯瑞托的议事厅里摆满了匆忙折好的黑纱,紫罗兰城堡的玉石墙上垂下哀悼的绸带。而伯瓦尔大公爵替瓦里安国王带来的那封写着“弗里德里希议长死于兽人炸弹袭击”的信函,则被摆在达拉然中央议厅的桌子上,被结界力场牢牢地禁锢着,像一块压在城市胸口上的墓碑。
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有人看见沃克帕廷从传送法阵中踉跄走出,袍子被血浸透,右臂用一块撕下来的布条胡乱裹着。他的脸色灰白,但眼神却像两块烧红的铁。他没换衣服,没喝一口水,甚至没坐下来休息半分钟。他径直穿过紫罗兰城堡的大厅,靴子在那些精致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带着沙土的血印。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达拉然的每一所法师塔、每一家旅店、每一座研究所里蔓延开来。人们走出家门,站在街道两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许多人欢呼,有些人沉默,少部分人甚至露出失望,但绝大多数人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惊讶、焦虑和某种隐秘期待的复杂情绪,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走进紫罗兰城堡的大厅。
而在北大陆的其他地方,在洛丹伦的王城,在东威尔德的明珠,在索拉丁巨墙的后面,消息却是在几小时之后才传来的。正因为如此,那几个小时才显得格外漫长。
总体而言,在粉碎了一场未遂政变之后,雅各宾协会比较和平地接管了洛丹伦的政权;但也正因如此,许多历史遗留问题仍然为政局埋下了种种隐患。
它们就像是躺在墓地里的一具具腐尸一样,只需要一点点“凋零能量”的刺激,再加上“活化魔法”作为引子,这些腐尸就会重出世间。
经历了一番持续几个月的惨烈内战之后,西部荒野、暮色森林和艾尔文森林如今是非常标准、结构集中、较为稳定的“委员会共和制”。“暴风劳动者代表会议”作为法定最高权力机关,在战争中淬火成钢的迪菲亚大委员会则在它的授权下作为执行机构,就算有几个会长、副会长天天跑路也不受影响。
而在普罗德摩尔、艾什凡、斯托颂和维克雷斯四大家族被天灾军团一网打尽以后,库尔提拉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工会理事会瞬间成为了组织力最强、合法性最高的组织。“库提三岛”是权力结构较为分散的“工会冥煮制”,每一个生产单位都有自己的工会组织,然后它们向上派出代表组成总工会。
北方次大陆的局面则要复杂得多,在事实上,它目前更加接近于“元首制”。
元首本人是洛丹伦摄政、肯瑞托议长、雅各宾秘书长、联盟总理,但洛丹伦各级政府、肯瑞托议会、雅各宾各级委员会、联盟军队却是互不统属的关系,构想中的“全联盟劳动者代表会议”从未来得及建立。
洛丹伦王国朝廷≈雅各宾全国委员会,洛丹伦基层政权(村/街道)=雅各宾协会基层组织,但洛丹伦地方政府(市/镇)却≠雅各宾地方委员会。
实际上,在整个北方次大陆的镇长和市长当中,有一小部分是留用的原行政长官,相当大一部分是在原领主被剥夺封建特权以后,由深受当地人喜爱的牧师、教师、治安官或协会会长出任,仅有不到四分之一是雅各宾协会的会员。
而且即便在这四分之一当中,还有部分人是临时加入的。这部分镇长/市长在雅各宾當务系统内的地位非常低,但在洛丹伦政务系统内的地位却很高,形成了一种“倒挂”,他们对政务系统的归属感显然强于对當务系统的归属感。
有些民兵隶属于洛丹伦地方政府,而有些民兵却隶属于雅各宾地方委员会;吉尔尼斯的临时政权有的隶属于雅各宾协会,有的隶属于洛丹伦政府;奎尔萨拉斯的临时政权有的隶属于肯瑞托议会,有的隶属于联盟军事占领当局。组织关系可谓是一团乱麻。
在这种“元首制”下,如果元首本人突然暴毙,对政局的冲击可想而知——他们甚至连一个能代表联盟向部落宣战的人或机构都凑不出来。
奥斯玛尔·加里瑟斯将军在布瑞尔军营的大厅里等了整整一夜。他穿着联盟陆军大将的制式盔甲,腰间的佩剑从未离开过身侧。当他听说弗里德里希摄政被兽人炸死在北方前哨的时候,沉痛的心情仅仅只持续了一分钟,很快就被彻头彻尾的愤怒所取代。
“非人的畜生!它们竟敢这么干!真是畏威而不怀德!”他对聚集在战争大厅里的参谋们说,“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宣布对部落开战!给我三个星期。配合紫皮长耳朵们,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进攻,那些该死的畜生绝对撑不过三个星期!”
参谋们面面相觑,毕竟军人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了为国尽忠而生的。其中一个年轻的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但我们还需要军饷和后勤。如果政府和委员会不批准出兵,我们连第一周的粮食都运不过去。”
加里瑟斯的脸沉了下来。他知道这名上尉说得对。他可以下达军令,可以调兵,甚至可以不顾命令直接开拔。但几万人的粮草、弹药、医药,还有那些需要整个行政体系才能运转的后勤补给,不是一军令就能变出来的。
他需要政府的军饷和后勤,需要雅各宾协会的宣传和动员。没有那些人,他手里的军队不过是一堆穿着盔甲、拿着武器,却连饭都没得吃的莽夫。
“现在是战争!那些什么部长、委员,等他们开完会,部落在卡利姆多都孵出下一窝了!”加里瑟斯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个职业军人对文官天然的轻蔑,“他们要是敢贻误军情,我就把他们的办公室改成后方指挥部。没有他们的配合,我自己也能想办法。战争不是会计账本。”
副官和参谋们没有反驳将军大人的口嗨,但也都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雅各宾协会在洛丹伦经营多年,基层网络密不透风。那些街头巷尾的组织员、妇女动员委员、工会代表、驻村工作队,早就把根须伸进了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个村庄。
没有他们的配合,军队连一个金币、一个民夫都征不上来——军队总不能再来一场政变吧?这次不一样,这次会成功的,相信我兄弟?莫格莱尼、阿比迪斯、法尔班克斯、雷蒙德·乔治这些老前辈,还在芬里斯特别监狱里面,看着我们呐!
而当“议长死了”的消息传到洛丹伦王城,正好是当天下午茶的时候。
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国王坐在王宫北翼的私人书房里。窗外,秋天的提瑞斯法林地正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笼罩。房间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恰到好处,把那些挂在墙上的旧挂毯照得柔和而安静。
老国王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雾霭上,似乎在看那些在远处巡逻的雅各宾民兵。他们背着长矛,步伐整齐,胸口别着红色的布条,像一群在灰色世界里的红色蚂蚁。
“陛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宫廷侍从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卷成圆筒的急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脚步有些乱。这在王宫里是不常见的,尤其是自沃克帕廷成为摄政之后,整个宫廷都安静了下来,王座厅里甚至人少得可以张开网捉乌鸦。
“北方前哨发生了爆炸。”侍从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有消息说,摄政大人已经遇害。”
泰瑞纳斯的手没有抖。他已经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可怕的消息。但当侍从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异样的寒冷从胃里升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缓缓放回茶碟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问。
“是暴风王国方面传来的。伯瓦尔·弗塔根大公爵已经向联盟通讯确认了此事。他们声称,是部落派出的地精工程师把炸药带到了北方前哨,炸死了摄政。”侍从说。
泰瑞纳斯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国王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兴奋。正如猎人对猎物的嗅觉一般,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对权力的嗅觉一向敏锐。
机会来了。
“去召集王宫里所有的卫兵。”泰瑞纳斯说,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还有,把笔和纸都给我拿来。”
侍从领命而去。泰瑞纳斯独自坐在书房里,缓缓将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很多,那些年轻时在这个房间里签署各种文件的记忆,和坐在王位上聆听子民请命的记忆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壁画,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模糊。
几个小时后,在雅各宾协会总部大楼里,气氛更加混乱。委员会的常任理事们从四面八方匆匆忙忙赶来,连夜开会,争论不休。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铺满了来自卡利姆多的信件、电报和魔法通讯记录。
“同质们,”维拉迪摩坐在长桌一端,双手交叉,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冷静和疲惫。“在讨论如何应对卡利姆多的局势之前,我们首先需要确认一件事:秘书长到底死了没有。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他这么就——”
“瓦里安的来信里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年长一些的委员拍着桌面说,“‘弗里德里希议长死在兽人和地精的炸弹袭击中’。这可是暴风陆军最高指挥官的发来的正式通报,他们恐怕没必要胡说八道吧。”
“但乌瑞恩和弗塔根都在后方,他们不可能看到爆炸现场。”维拉迪摩仍然不死心,“他转述的是下属的情报。而下属有时候会犯错,甚至故意犯错。至少从目前的战线来看,兽人的军队并没有对尘泥沼泽发起全面进攻。不管是回音群岛还是棘齿城,都是暴风城的军队先开的火。这不像是一支假装要谈和、却先杀了秘书长的部落应有的反应。”
另一位委员插嘴道:“会不会是部落军中的激进派干的?那些不愿和人类谈判的兽人。他们计划杀了秘书长,然后把事情办成了。”
“那么为什么他们没有顺势发动全面进攻?”维拉迪摩反问,“他们最好的策略就是趁着混乱的局势,率先扑向尘泥沼泽,然后把乌瑞恩尽管地赶到小岛上去。可现在部落的主力仍然停留在贫瘠之地,他们只守不攻。这不像是一支已经决定要全面开战的军队。”
会议室里的沉默像一块湿毛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上。
就在这时,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莫根开口了。他会记出身,照理说应该比较斯文,但这时却一下子变成了激进派。
“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秘书长生死未卜,军队却想要打仗,我们必须决定怎么办。如果加里瑟斯那帮人先行一步,然后伸手要补给和增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是配合,还是不配合?到时候不管怎么做,我们都会陷入被动。”
“所以你的想法是,现在就下达动员令,授权军队展开行动,让战争先打起来,以便我们控制局面?”维拉迪摩问。
“我们当然要打!”莫根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部落已经烧了我们的前哨,还炸死了我们的秘书长。难道联盟还要继续等下去,等他们打到塞拉摩城下吗?这个决心必须由我们来下,拖延不得。如果让别人抢占了先机——”
“别人?”约瑟夫突然紧张了一下,“你不会要说是泰瑞纳斯那个老国王吧?”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度。泰瑞纳斯国王还活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自从沃克帕廷被任命为摄政以来,泰瑞纳斯就一直安分守己地住在王宫中,深居简出。
他曾经想让雅各宾协会主导的政府和容克贵族主导的军队相互制衡,王室居中仲裁,但自从六月二十二日的政变失败以来,他就成了一个被架空的符号。但符号依然是符号,尤其是当“摄政”突然挂了的时候,符号就有了新的重量。
“泰瑞纳斯可能已经在准备行动了。”莱特芬格小声说,“我们的内线从王宫传回消息,说国王已经亲自起草了一份声讨部落的文告,准备以自封的‘联盟至高王’的身份宣布全联盟总动员,并且让卫兵和信使们将这些命令发往洛丹伦各地甚至奥特兰克和斯托姆加德,要求镇长和市长们服从他的命令。他甚至打算亲自去布瑞尔和安多哈尔巡视,以争取士兵们的支持。”
“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维拉迪摩咒骂道,“他总是选在最坏的时候插一脚。”
“他当然会这么做。”约瑟夫说,“对王室来说,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政局混乱,军队渴望战争,地方上还有旧贵族残余势力。他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才会让人奇怪。我们越是忙着争论,他就能争取到越多的时间。”
“不能再犹豫了,”莫根双手紧握,“我们必须当机立断,必须要对部落出重拳,派出火炮和军舰把他们送上天!”
会议室内的争吵仍然没有停止,但看起来莫根逐渐占据了上风。不过,窗外的乌鸦只觉得他们吵闹。洛丹伦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暮色从提瑞斯法林地的密林深处漫溢出来,吞没了整座城市。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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