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给剑套上枷锁(2/2)
一个传令兵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还带着余温的魔法通讯卷轴。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把卷轴递向维拉迪摩。维拉迪摩站起身,接过卷轴,展开,看了几秒钟。他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握着卷轴的手指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还活着。”
莫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既像惊魂未定,又像如释重负。其他人也大多如此。莱特芬格扶了扶额,脸色缓和了下来。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泰瑞纳斯国王那些正在起草的文告,加里瑟斯将军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军令,全都落空了。
但在短暂如释重负之后,每个人心里都冒出了新的问题。如何让已经被点燃的战火熄灭?事情该如何收场?
没有人知道。但至少,这辆无法刹车、正在下坡道上一路疾驰的马车上,又多了一个人,而他肯定会尽力把它拉住的。
达拉然议厅的穹顶高悬在紫罗兰城堡最高处,夜晚的风从打开的窗洞里灌进来,把墙上的烛台吹得忽明忽暗,而那些照明用的水晶球倒是不受影响。
沃克帕廷站在大厅中央的圆形石台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由奥术水晶构成的传讯阵列。那些水晶此刻正在全力运作,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将他的声音和影像投射到联盟控制下的每一座城镇、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有资格接收魔法通讯的地方。
他看起来糟透了。兜帽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右臂的绷带下渗出了新鲜的红色,脸上满是烟灰和伤痕,长袍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他站得很直,双腿像钉在石台上一样稳。既没换衣服,也没洗一把脸。沃克帕廷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联盟的总理不会轻易地倒下,联盟的战略决策也不会向极端者屈服。
扩音术和传送术发动了。议长的声音从达拉然的每一个塔尖、每一面石墙、每一根灯柱上响起,像一股看不见的潮水,从北方的洛丹伦王城一直涌到东方的斯坦索姆,再从南部的库提群岛一路漫到最南端的月溪镇。
“联盟的公民们,士兵们和全体劳动者们。”
他停顿了一下。他能感到水晶球那边,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向他。这种沉默隔着数十里、数百里或者数千里,灌进他的耳朵里,比任何声音都要更加震耳欲聋。
仿佛他头上的兜帽已经变成了圆筒鸭舌的基蒂军帽,无尽之海化作了地中海,今天不是黑暗之门二十年九月十一日,而是1961年4月23日。
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在一天以前,一场卑劣的谋杀发生在卡利姆多的北方前哨。地精炸弹在我与部落代表会面之前被引爆。有两位军官和九名士兵在爆炸中不幸遇难。我也受了伤。但这些伤痕不足挂齿——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比炸弹更危险的事实。
这场谋杀,不是由部落,由那些兽人或者巨魔所策划的。它来自联盟军人,来自一群穿着军礼服、佩戴勋章的军官。他们以为在清除‘障碍’,实际上在把整个联盟推向毁灭的深渊。
他们不惜炸毁了自己的营地,不惜炮击了自己的哨所,不惜让自己麾下的士兵葬身火海。他们犯下了这一切罪行,然后声称皆是兽人所为,并命令舰队向部落开火。这是什么?这不是爱国。这是背信弃义,和彻头彻尾的政变。
这伙拉帮结派、野心勃勃、狂热至极的军官,掌握的本事草率而有限,只透过自己的狂热去扭曲地看待和理解国家与世界。他们说,现在正是开战的时候。他们说说暗夜精灵已经替我们吸引了敌人,只要联盟从南方进攻,就能把兽人赶进大海。
他们以为,只要把水搅浑,把火点燃,联盟就不得不按照他们的意愿去战争,他们就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凌驾于国家之上。但他们错了。军队属于联盟,而不是联盟属于军队!
我告诉你们,这些人要么是瞎子,要么是别有用心。他们看不见天灾军团还盘踞在诺森德。他们看不见喝下恶魔之血的斯托姆加德士兵陷入了怎样的狂暴,如今又处于何种程度的虚弱和痛苦之中。他们更看不见,就在今天,就在我们内部互相猜疑的时候,冰冠冰川上的亡灵正在磨牙吮血,准备享用我们的尸体。
复兴的努力,重建的进程,和平的尝试——所有这一切,都可能在即将成功的前夜,被叛乱者可恶而愚蠢的冒险行动化为乌有。国家在此遭受嘲弄,各民族在此受到挑战,联盟的力量在此动摇,声誉在此受损,我们在卡利姆多的地位和作用在此陷入危机。
而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唉。唉!竟然是那些以服务为己任、以服从为天职、为荣誉、为存在意义的人。”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右臂,指节微曲,像是在对水晶球那头的什么人做出警告。
“对于这些参与政变的人,我要说一句话。你们可能以为自己是在效忠什么崇高的东西。但你们所做的一切,只会把国家引向灾难,简直是羞辱了自己的军旗。”
水晶球的光开始微微闪烁,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渗下来,滑过脸颊,滴在他的肩膀上。
“以联盟的名义,我下令:动用一切手段——我再补充一遍,是一切手段——在任何地方阻挠这些叛乱份子,直至他们被彻底制服。我禁止所有联盟公民,尤其是军人,为他们提供帮助,或执行他们的任何命令。任何借口,任何声称在某些地区因所谓“作战需要”必须接受他们指挥的论调,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这些叛乱者的未来,唯有严惩所注定的结局。
联盟正面临着亡灵与恶魔的威胁,被战争和政变的阴霾所笼罩。正因如此,我重申,无论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将坚守人民的信任,负起神圣的职责,直到任期届满,或者力量耗尽,甚至生命终结。
联盟的公民们,看看这一小撮人的野心正在把联盟拖向何方!联盟的公民们,请帮助我!(Allia?aises,Allia?ais,Aidez-oi!)”
声音在最后一个词语落下后,戛然而止。水晶球的光芒缓缓黯淡了下去,但余音仍在每一座城市里回荡,像海潮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泡沫。
消息传到洛丹伦王城时,泰瑞纳斯国王已经把他那份“讨伐檄文”口述了一半。他听到沃克帕廷的声音在窗外的扩音法阵中响起,脸色变了又变。他端着那杯凉掉的草药茶,站在偏宫的小阳台上,听了很久。
当他听完最后一句“联盟的公民们,请帮助我”时,老国王缓缓地把水杯放在栏杆上,然后转身对身后那个正在替他整理袍服的年轻侍从说:“把它烧掉。连同你抄写的那几份,一起烧掉。”
侍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老国王那双浑浊而阴郁的眼睛,最终只是低下头,匆匆退了出去。
在九月十二日的凌晨,一辆又一辆带有暴风王国军方标识的马车陆陆续续地驶向雅各宾总部大楼。当忧心忡忡的伯瓦尔·弗塔根抵达这里的时候,他发现温德索尔、沙东布瑞克和克雷等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他们的脸上大都写满了无奈,而看他的眼神则仿佛在说“就差你一个了”。
自知不妙的伯瓦尔走进会客室,发现这里有七八个人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能把他吃进肚子里一样。
“我——我对弗里德里希教授的遭遇感到抱歉。是我们御下无方。”伯瓦尔深吸了一口气,“但我可以向圣光起誓,我,以及瓦里安国王,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基层军官的阴谋,否则我们一定会——”
“请坐,大公爵。”凯特琳·鲁因的右手向前摊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天深夜请您来访,我们并不是追究什么责任的。”
“教授的身体怎么样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大公爵试探性问道。
“目前还很能骂人呢。”鲁因轻笑着说,试图缓和氛围,但伯瓦尔的脸始终紧绷着,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他很生气。但他生气不是因为有人想杀他,而是因为有人想把暴风陆军甚至整个联盟拖进泥坑。”
“我已经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伯瓦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密谋的人不多,但已经影响了整个军团。如果现在不处理,暴风陆军以后恐怕再也抬不起头。但你要知道,他们的本意是.......保卫国家。如果联盟只是把他们抓起来当叛军处死,这会让其他士兵寒心。”
“士兵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兽人开战,这听起来非常合理,我对此表示理解。实际上,我自己也参加过第二次战争,那时候是个中士。”莱特芬格站了起来,直视着伯瓦尔的眼睛。
“但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伯瓦尔大公爵。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军队里面有很多人讨厌矮人、侏儒和高等精灵。如果有哪天,一位人类军官带领他的部下去袭击这些少数民族的定居点,这种行为能接受吗?”
“不——不能。”
“我们的军队里面还有一些将军极其厌恶紫精灵,与他们素有过节。如果有哪一天,这位将军带领她的追随者冲进卡利姆多北方的森林,然后在紫精灵的圣树下点燃一把火。那我问你,联盟是不是也应该跟着向紫精灵们宣战?”
一阵沉默。
“我们的军队里,还有许多基层军官渴望建立功勋。如果他们向四周的野猪人、雷霆蜥蜴、牛头人、熊怪主动挑衅,引发冲突,还在冲突中取得了胜利,联盟是不是应该让他们升官发财,以资鼓励,然后引得更多的基层官兵纷纷效仿?”
伯瓦尔没有说话,但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喉咙吞咽的声音。
“总理现在不想同兽人和巨魔打仗,伯瓦尔公爵。”约瑟夫接过了话头,“而且未来他也不希望同牛头人、熊怪、紫精灵、地精或者某个突然接触到的新种族打仗,所以这种危险的苗头必须立即掐灭,你能对此表示理解吗?”
伯瓦尔艰难地点了点头。
“军官的独走越是取得战术上的胜利,联盟就越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我们决不能允许这一切发生,决不能允许下级军官裹挟联盟对外决策的事情成为现实。
军队是一把锋利的剑,但这把剑不应该产生过剩的自我意识,更不能反过来企图控制持剑的手。否则,它就会变成霜之哀伤那样可怕的魔剑,必须被立即摧毁。
奥特兰克王国军、斯托姆加德王国军和吉尔尼斯王国军曾经先后掀起过反对联盟的叛乱,而它们无一例外都迅速地遭到了镇压。叛乱就会遭到镇压。就是这样。”
这些话语中带有明显的警告意味。伯瓦尔不禁陷入了沉思,他们究竟想要怎么样呢?
“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大公爵。暴风陆军不会和那三支军队一样被宣布为‘叛军’。”鲁因说,“总理希望由你、温德索尔元帅、沙东布瑞克将军和克雷将军牵头,成立一个‘军人荣誉法庭’(EhrehofdesHeeres)。你们先把那些参与政变的军官驱逐出军队,开除军籍,再把他们移交联盟,以个人的名义受审。”
这下伯瓦尔知道刚才那几个人为什么会是满脸无奈的表情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至少对方没有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至少暴风陆军还能保全自己的荣誉,而不是像斯托姆加德和吉尔尼斯那样,番号被撤销,军旗被焚毁,传承被断绝。
至少希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