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身死只若万樱凋(1/2)
达拉然的紫罗兰尖顶之下,奥术能量如潮水般涌动的嗡鸣声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罗宁站在法阵的最中央,双手高举,指间跳跃着紫色的电光。他的身后,克尔苏加德和安斯雷姆两位大法师各据一角,将自身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地面的符文阵列。法阵的边缘,沉默的士兵们列队等候,他们的铠甲在奥术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紫色。
这项工程的难度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将一支部队从达拉然成建制地传送到塞拉摩,和传送一个人、一封信、一个包裹那完全是两码事。每一个士兵身上的武器、盔甲、行囊——甚至有些部队还带着重型的火炮和工程器材——都需要被精确地纳入奥术坐标体系之中。
任何一个微小的空间误差,都可能导致某个士兵被传送到半空中,或者被卡在墙壁里,或者更糟,被传送到与他人重合的位置,形成那种恶魔看了都摇头的扭曲怪物;任何一个微小的时间误差,都有可能导致法术能量出现严重的过载与反噬,如果没有抑制结界的保护,甚至可能导致施法者死亡。
以前,也只有变化系魔法(Trasutatio)的专家安东尼达斯和他的关门弟子普罗德摩尔能够成功地独自施展这种强大的群体传送魔法。然而即便是安东尼达斯,也不过一次传送上百人而已。
“我们必须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五个营的投送。”罗宁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三个陆军营,两个人民军营。总共三千多人。如果这都能成功,我们就能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次——也许下一次可以送一个整编旅。”
显然,罗宁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别太高兴。”克尔苏加德冷冷地说。他正单膝跪地,用手指在地上勾画一个极其复杂的仪式圆阵。他的黑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削弱。如果这时候有刺客——或者更糟,有一个叛变的法师想从内部动手——那就太糟糕了。所以,干你的活,别抒情。”
毫无疑问,克尔苏加德非常擅长给乐观主义者们泼冷水,他这个人向来不合时宜。
罗宁耸了耸肩。尽管此刻的局势万分紧张,他仍然无法完全抑制内心那股对传送魔法本身的激动。这是他有生以来主持过的最大的群体传送,它的魔法结构优雅得几乎让人心醉。如果成功,这将成为奥术历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大型传送法阵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启动。地面上的白色符文逐一亮起,空气开始轻微震颤,然后是强烈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向法阵中心。在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已经列队站好。他们脸上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恐惧。
“第一营,前进!”
号令声响起。士兵们整齐地迈步,踏入法阵中央。耀眼的白光在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形,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空气中。围观者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小声祈祷,有人嘀咕着:“北边的死人还没埋完,西边倒急着找活人拼命。”
“第二营,前进!”
三个陆军营用了十五分钟全部通过。接着是两个人民军营。他们在装备上要比正规陆军轻,但组织纪律性丝毫不差。根据三级动员体制,那些士兵大多是从地方民兵当中选拔出来的,他们参加过围攻吉尔尼斯王城的战斗,还占领了位于暮湾镇北面的格雷迈恩庄园,手臂上缠绕着鲜红的袖套,步伐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
当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白光中的时候,罗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克尔苏加德也缓缓站起身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成了。”罗宁说。
“别急着庆祝。”克尔苏加德说,朝传送法阵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看。”
罗宁转过头,看到法阵的最后一圈符文正在缓缓熄灭,地面上的系统已经化作了尘沙,像是经历了什么结构性的坍塌。远方的地平线上,有几片乌云正在聚集,仿佛被刚才那股庞大的奥术波动惊醒。
“下一次,”克尔苏加德冷淡地提醒道,“记得多留一成余量。”
在塞拉摩,传送完成的瞬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城门和港口的暴风城士兵看到大批部队凭空出现在城外的空地上,以为是敌军来袭,纷纷举起武器。好在伯瓦尔和温德索尔提前发布了通知,他们还亲自带着一队卫兵赶到现场,才没有酿成冲突。
“联盟军队接管塞拉摩!”温德索尔跳下马,对围上来的暴风城军官们宣布道。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非常权威。“奉国王陛下的命令,前线的陆军、海军全部撤回驻地,不得外出。从今天起,塞拉摩实施为期一周的戒严。”
几个暴风城军官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还有些人在小声地抱怨,和兽人摩擦的时候没看到联盟的增援部队,现在倒是来得挺快。
但瓦里安国王也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伯瓦尔的身后,朝那些军官们缓缓点了点头。国王的沉默和点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说服力。
暴风城的士兵们开始收起武器,按照命令退回到驻地。联盟军队则迅速散开,把守住要塞和军营的各处要道。联盟陆军和人民军的士兵们在路口设置了检查站,内务委员会的调查人员开始进驻。
“现在你们可以开始甄别了。记住,你们只准抓有证据的。”温德索尔咬着牙说,“任何在名单之外的人,只要没有公开抗命,你们就都不许动。”
“元帅阁下,我们知道该怎么办,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索罗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我们会按照名单,一个一个查的,然后弄清楚,当爆炸发生时,少校和上尉们都在干些什么。”
瓦里安·乌瑞恩站在城墙的塔楼上,望着下方的军队调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伯瓦尔走上了城墙,在他身后站定。
“陛下。”
“他们真的开始抓人了。”瓦里安说,没有回头。
“雷吉纳德会保证他们只抓该抓的人。”伯瓦尔语气里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平衡。
“有些该抓的人,是我的人。”瓦里安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他们认为自己在为我而战。”
“不,他们是在为仇恨而战。”伯瓦尔说,“以您的名义,但并不为您的王座。”
“再给我十天。”瓦里安只是看着大海。“明明只要十天,我可以把战歌部落全部赶回海里去。”
“陛下。”伯瓦尔·弗塔根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再给十天,您赢下的就不是战争了,而是那一小撮人的军功和事业。他们会晋升为中校或者上校。他们,以及所有渴望晋升的人,都会扛着您的旗帜冲锋,喊着您的名字向牛头人或者紫精灵开炮。陛下如果不把自己的名字收回来,往后‘国王陛下’这个名头就归他们用了。”
瓦里安沉默了很久。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盐分和湿气,把他黑色的长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他最终闭上眼睛,轻声说:“去做你该做的事,伯瓦尔。我会留在这里,直到秩序恢复。”
“撤军令以您的名义发。”伯瓦尔说,“戒严令以我和雷吉纳德的名义发。我们要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把军队关回营房的不是达拉然或者洛丹伦的政客,而是暴风城自己的国王和将军。”
乌瑞恩国王长出了一口气。
当天日落之前,棘齿城的泊位上,最后一条运输船解了缆。地精港务长捏着没了生意的货单,冲甲板挥手挥得格外用力。回音群岛外海,登陆艇扯起白旗回撤,滩头上的暗矛巨魔猎手们握着投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走,像看一场退潮。
显然,海军是非常听话的——正如在遭遇了巨大的变故以后,库尔提拉斯剩余的舰队没有经历任何复杂的思想斗争,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服从了此前被普罗德摩尔大肆搜捕的工会理事会一样,他们也根本不担心自己会遭到新政权的清算。
陆军是政权的,而海军是国家的——谁赢他们跟谁。此外,海军平素就不像陆军一般,极其强调主官的权威,这就使得海军的主官更不容易裹挟他的部队。
在塞拉摩,暴风陆军的各处营门从外面关上了。联盟军队接了城门、码头、粮栈和十字街口的岗,岗哨换了臂章,口令换了词。内务委员会的人穿着蓝灰色的工装,随身带三样东西:名册、印泥和一支备用的笔。
他们先找士兵,后找军官——核对番号、驻地、事发时在干什么。有些士兵说己部过了很长时间才加入战斗,有些士兵则声称爆炸一开始他们马上就奉上级命令朝兽人进攻。
第一批被带走的有四个人。一个是从码头酒馆的二楼抬下来的,醉得站不稳,一路都在喊冤;另一个站得笔直,只是解佩剑的时候剑带怎么也解不开,最后是卫兵替他解的。
一个在第二次战争里丢了一只眼睛的老军士,隔着营门的栏杆看外面换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打赢过兽人,”他对身边新兵小声嘀咕,“就是拧不过自己人。”
塞拉摩的夜晚比暴风城更潮湿,也更安静。咸腥的海风从西面吹来,把港口区鱼市残余的气味送进每一条巷子。温德索尔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队暴风王国士兵在联盟宪兵的监视下走进军营。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第三营已全部返回驻地,长官。”一名传令兵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报告,“格雷森将军正在东门清点第四营,预计一小时内完成。”
温德索尔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士兵,落在城门上方悬挂的旗帜上——蓝底金狮的暴风城纹章旁边,如今多了一面麦穗齿轮的红底旗帜。
塞拉摩的每一处军营外都设置了路障,沙袋堆成半圆形的防御圈,后面站着面色阴沉的联盟士兵。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洛丹伦、斯托姆加德和艾尔文河流域,也有不少是达拉然的战斗法师。
“城门已经封闭。”伯瓦尔说,“大部分陆军已经返回驻地。没有发生冲突。”
温德索尔转过身。“但是还有大约一千人在前进基地附近,他们手里有武器,有士兵,还有不少炸药和铁炉堡的攻城武器。如果你认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那你错了。”
“然而塞拉摩已经不再向前进基地提供任何补给。”凯特琳·鲁因停止翻看手里的那叠文件,“我们有理由相信,密谋者内部会逐渐地走向分裂。”
格雷森·沙东布瑞克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他是暴风城的圣骑士教官,不过脸上的伤疤和依然挺拔的身姿都表明他并非只在训练场呆过。他的妹妹,裘碧卡·碎影,似乎跟着一个姓埃伯洛克的不法分子私奔了,这显然有辱沙东布瑞克家族的声誉。
(PS:沙东布瑞克是Shadowbreaker的音译,碎影是意译)
不过现在,相比于家族,他显然更加在乎军队的荣誉。格雷森看着鲁因,缓缓开口:“委员女士,你我都知道,那些军官中的许多人曾经是联盟的功臣。他们在兽人战争中流过血,在黑石塔下冲锋过。他们不是在为自己的私利而战,至少他们自己认为不是。”
“我知道。”凯特琳说,“但他们用炸弹袭击了总理。你应该清楚,如果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得利的只会是亡灵与恶魔。最迟后天,密谋者必须投降。如果他们继续抵抗,康纳德·库尔森中将会奉命解决此事。”
库尔森?在场的将军们显然还记得这个名字。他曾经是暴风王国唯一一支丛林作战部队的上校,不过却在荆棘谷陷入了绝境。士兵们认为自己被王国抛弃了,于是便裹挟着长官,半推半就地投靠了迪菲亚兄弟会。
“库尔森?”艾法希比元帅皱起眉头,“我记得那个家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上校。为什么不是加里瑟斯大将——”
温德索尔瞪了他一眼。你这个白痴。
“库尔森将军已经正式地在联盟序列里被正式地晋升为中将。”凯特琳把“联盟序列”一词强调了一遍,似乎是在提醒艾法希比,他这个元帅是只不过是“暴风城Marshal”,而非“联盟元帅”。
由于管理混乱的缘故,Marshal这个军衔在暴风城已经不那么值钱了。它被卖官鬻爵的暴风城贵族议会批发给了闪金镇的杜汉(Dugha)、北郡的玛克布莱德(McBride),赤脊山的马瑞斯(Marris),燃烧平原的麦克斯韦尔(Maxwell),还有诅咒之地的雷诺(Rayor)等人。
而在联盟政府看来,这些人充其量不过是地区的“治安官”,显然不可能承认他们的Marshal军衔。暴风城的所有Marshal当中,只有雷吉纳德·温德索尔会得到联盟的承认。像艾法希比这样的混子,不要说担任高级军事指挥官了,他被派去扫大街倒是很有可能。
至于加里瑟斯,就更不可能派他来了。如果加里瑟斯想要推翻联盟政府或者取缔雅各宾协会,那么一百个士兵里,愿意跟着他走的人不会超过五个;而即便是这百分之五,也只敢在梦里跟着他走。
可如果加里瑟斯说的是“跟我去砍兽人”,那么一百个人里,会有三十个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拔剑出鞘。剩下的人犹豫几秒钟,然后纷纷随大流。脑子一热,士兵们就跟着他干了。
“库尔森中将指挥着三千名士兵,配备有武装直升机、迫击炮和攻城坦克。”鲁因继续说,“而且他不会像你们一样犹豫。”
前进基地建在贫瘠之地东部的一处高地上,四周用原木和泥土堆成矮墙。这里驻扎着近一千名士兵,在过去几天的战斗中,他们确实取得了一些“胜利”。
在舰队炮击的掩护下,几个突击连队冲破了部落的两道防线,占领了怒水河东岸的一个桥头堡。士兵们在工事后面大声欢呼,把缴获的兽人战斧举过头顶。
那些密谋的军官们在营帐里互相拍打肩膀,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他们相信自己在创造历史。他们以为,只要前线打得好,后方就不得不跟随。
但是,事情并不会总是那么称心如意。很快,撤退的命令就到了。密谋者们在矮墙内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他们的装备散乱地堆在一旁,面甲上沾满泥浆,眼神疲惫而麻木。
从两天前开始的进攻在今天傍晚被命令终止,然后是撤退的军令。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搞的,”格雷迪上尉抱怨说,“补给马车还没有来。”
“我刚才视察过情况,补给车队已经被赶了回去。”迈克尔的面甲上沾满了泥浆,眼神疲惫而麻木。
“赶了回去?被什么人赶回去的?”
“我不知道。这一带已经被重重包围。”
“被包围?”
“弗里德里希议长还活着,我们根本没有把他炸死。他还发表了谴责我们的公开演说。”
“这样看来,联盟是不会支持我们了。只能靠我们自己对抗部落了。”
对话突然被一阵隆隆的声音所打破,是联盟陆军的攻城坦克沿着路面缓缓驶来。
“那是什么?”杰尔拉德佯装镇定,但顺着盔甲向下滴落的水珠显然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不安。“是威吓我们吗?还是想与我们决一死战?”
“若是国王陛下已下了军令,”马丁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应该趁现在撤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