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身死只若万樱凋(2/2)
“等一等,瓦里安国王会这样做吗?真的有点奇怪。”克劳斯插嘴道,“现在该怎么办?上阵迎战,还是撤退?”
“我们决不能向自己的战友开火。”
“向自己的战友开火又如何?如果我们想要改变什么,有时候就需要这样,大家都应该早有心理准备!若我们败了,追随我们的士兵会怎么样啊?我们要为他们的性命负上责任!”
“但是从今天早晨起,粮食补给已经中断,现在我们只能四五个士兵分一块面包,士兵空着肚子要怎么上战场?”
“空着肚子又怎样?两三天没饭吃不会死掉!那么懦弱要怎么行军、怎么打仗?”
“大家冷静一下,他们就是想乱我军心。这是他们的阴谋,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现在撤退的话,就前功尽弃!我说得对吗?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现在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的话,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就这样在惶恐不安所带来的可怕的宁静中度过。第二天一大早,密谋者们惊恐地发现,已经有许多士兵悄悄地离开了前进基地,脱离建制,独自或者三五成群地返回了后方的驻地。
其中一个有文化的士兵还给他的长官留下了这样一封信:“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要完成兵役平安回家的。我要继承家里的裁缝店。”
“看,他们正在通过直升机洒下传单!”
杰尔拉德上尉匆匆忙忙地捡起一份,快速地浏览着上面的词句。
“......你们相信上级的命令是正确的,所以才一直做对此表示服从。但如果你们继续违抗军令,将被视作叛国。现在下定决定还来得及,所有被裹挟的士兵,只要放下武器返回驻地,既往不咎,你们将得以与家人团聚......”
不仅如此,还有两架地精飞艇悬浮在空中,它们之间拉起了一道清晰的横幅:“服从联盟政府的命令,立即返回驻地,既往不咎。”
坏消息接踵而至,原本负责防守桥头堡的连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在昨天晚上就夤夜撤退了。
“喂,你们怎么了?战争的胜负就取决于这一刻,现在可不是伤感的时候!”多尔夫上尉突然恼羞成怒地指责他的同伴们,“连我们的士兵都没有动摇,大家都下定决心生死共赴,你们怎么能够这样!喂,都给我振作起来!”
“但马塞尔已经放弃了复仇的计划,为了保全连队的荣誉和士兵的性命,他解散了部队。”
“说实话,我也打算效仿他。”
多尔夫惊讶地转向说话的人。“马丁,你——”
“我们不是投降,只是改变策略。现在放弃对峙,我们还能在军事法庭上揭露那个议长的叛徒行径,得到人们的同情,从而取得最终胜利。”
“最终胜利?”一声冷笑。“马丁,艾德蒙,你们也这么想吗?你们屈服于议长的威权,居然打算把士兵带回驻地,然后向他们投降——说啊!”
一阵沉默。
“原来如此。你们害怕了。军令一下,补给被断,就马上怕得说出‘交回士兵接受审判’这样的话。”多尔夫稍稍收敛了语气,“没有勇气的话最初就不应该加入。你们这些懦夫们滚吧,我会战斗到底证明我们是对的!”
“多尔夫,”杰尔拉德小心翼翼地插嘴道,“我们虽然无法趁此机会彻底消灭部落,也应该挽救士兵的性命和声誉,不应该让他们背上叛军之名。我们有责任替他们找个圆满的结局。”
“我真的不明白,难道‘瑟银的胆量’就这么一点儿吗?!”多尔夫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懑,“也许是虚妄之疯狂,也许是匹夫的愚勇,但你们怎么能就此而放弃!历史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为了彻底终结部落我愿意继续勇敢下去,好吗,各位!”
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天夜里又跑了几十个人。第三天拂晓,东边的高地上长出了一排投石车。武装直升机群悬在营区上空,影子扫过空荡荡的营地,像一片片缓慢移动的乌云。
高地下,联盟陆军和人民军的红旗拉成半英里的弧线;更外一层的丘陵上扎着从塞拉摩开出来的两个营,战斗法师的护盾在晨光里泛着水汽一样的波纹。
一大早,白旗又来了。这一次来的是一个女中尉。她比较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鞍部两侧的皮具擦得比多数军官的佩剑还亮,宣读最后通牒的口吻却像在点名:限当日日落之前,放下武器,按序列出营;士兵归队,既往不咎;军官单独列队,人身安全有保障,移交军事法庭。
例行公事之后,她把文书卷了起来,忽然多说了一段,像是对着整个营区,又像只对着某一个人:
“我读过你们这三天的战报。你们没有白打仗,而且打得很好,打了那些兽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一点谁也抹不掉。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们。我的父亲和叔叔都留在黑石山了——我懂你们为什么恨。”
维罗妮卡·尼艾丝中尉这番话语显然是真心的。
中尉的原生家庭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作为一个“泛人类主义者”,她一开始是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忠实粉丝,认为在这位法师的带领下伟大的阿拉索帝国能够得以复兴,并且瞧不起空降过来的“关系户”;
可现在,尼艾丝中尉却觉得金剑上尉才是敢想敢做、敢拼敢打的真英雄,而弗里德里希教授却显得婆婆妈妈的,缺乏热血、勇气与魄力,似乎总是在瞻前顾后、忧心忡忡。
“但是,用一枚地精炸弹去谋杀总理,再把它栽到兽人头上,这不叫打仗,这是暗杀。命令就是命令,军人应当服从。你们还是赶紧撤退吧,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你是阿拉希人,我听口音已经听出来了。你在高地的农场里数伤疤!”马丁朝她吼,“但阿拉希高地的伤疤还不够多。你来艾尔文和赤脊山的灰烬里数!来!”
维罗妮卡没有理他。她朝参与密谋的军官们敬了一个礼,礼行得很标准,不像羞辱,反倒像是告别。多尔夫中尉还了礼。
半个小时以后,前进基地的蓝底金狮旗已经被收了起来。几小时前还高声喊着“为了暴风王国!”的马丁上尉,独自坐在营帐外面的一块石头上。
他的头盔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烈酒。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回塞拉摩。
“上尉,”连副雷恩中尉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战斗时的灰尘和汗水,“我们真的要撤退吗?我们已经占了桥头堡,如果现在撤退,前面牺牲的人就全都白死了!”
上尉没有说话。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中尉。眼神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仿佛是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但却终于意识到,自己奔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死了的人不会问你白死没有。”上尉说,声音沙哑,“他们什么都不问。走吧,带上你的兵,撤。”
中尉还想再说什么,但上尉已经重新看向远方。夕阳把整条怒水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几块燃烧的木板,那是被炮弹打碎的船只残骸。对岸就是部落的阵地,兽人的战鼓还在响,沉闷而有力,每一下都像在敲打地面。
其他的连队也大都遵循着同样的流程。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在林德中尉的指挥下返回驻地,”格雷迪上尉把自己的佩剑握在手里,直指天空。“在此我向你们的勇气和忠诚致敬。谢谢各位。记住,我们所做出的行动是正确的,永远都是!”
我们不是叛军,格雷迪默想着。我们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士兵的中间,“我在此与大家告别。最后我有一个请求,挺起胸膛,昂首前进,拿出我们金狮的气势来,拿出瑟银的胆量来。出发!”
“面向上尉,”林德带着哭腔喊道,“敬礼!”
上尉也立即举起手回礼。“解散!”
当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了这座前进基地的大门以后,林德中尉才一路小跑着地赶回来。
“长官,你决不能——”中尉突然鼻子一酸,“决不能做傻事。请你答应我。”
格雷迪的眼眶湿润了。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轻得像睫毛垂下去,到底还是不置可否。
林德敬礼。格雷迪的嘴角抽搐着,但过了几秒钟,他还是也举起右手回礼。中尉转身出了营门,朝着队伍的方向一路狂奔。等到他确信中尉看不到接下来的事之后,格雷迪的尸体突然倒下,溅起点点小小的血花。
营房空了之后,多尔夫在营里走了一圈。伙房的余烬还温着。他在灶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东谷的炉子。
黑暗之门四年,他十四岁,家在东谷伐木场的边上。父亲是伐木场上最好的斧头,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母亲酿的果酒,每年秋天装满六只木桶;妹妹玛丽七岁,一年要跑丢三只鞋,母亲总说,等她跑丢了第四只,就把她的脚拴在门槛上。
那一下午,狗先狂叫起来。然后是南边的天,红得像炉膛。父亲把斫柴的斧头别在背后,朝母亲喊了句“带他们下地窖”。地窖里只有一只面粉桶。母亲把他和玛丽塞进桶里,盖上木盖,又压了一袋豆子。
他从桶缝里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母亲转身的背影,和一只从门缝里伸进来的、绿色的大手。
后面的事,他记不全了。他记得桶壁的凉,记得面粉呛进喉咙而不能咳嗽,记得玛丽在他怀里抖,抖得那袋豆子簌簌地响。他记得头顶的屋子塌下来——并不响,像一头巨兽叹气。
他还记得,当他终于敢推开木盖的时候,玛丽已经不在桶里了。她什么时候爬出去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地窖的土阶上,孤零零摆着她的一只鞋。鞋带还系着。她是被拎走的,不可能自己脱。
多尔夫沿着北郡的路走了三天。路上全是人,马车、独轮车、背着老人的儿子。第三夜有人回头看,指着天边让他看:闪金镇的方向烧起来了,夜空红得像白天,一连烧了三夜。
在洛丹伦的渡船上,甲板的栏杆凉得粘手皮。在难民营里捱过了一年,他谎报年龄去投军,接兵的上士看了他一眼,把登记册上的“十五”划掉,改成“十八”,什么也没说。
作为一个传令兵,他只赶上了第二次战争的尾巴;后来剿匪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在阿拉希高地;再后来远征卡利姆多,站在尘泥沼泽和贫瘠之地的哨塔上,他一度以为,清算的日子即将来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时代的和平”来了,带着算数的腔调。
和平?凭什么?它们不配!
但现在,多尔夫渐渐冷静下来了。弗里德里希议长大概是对的,他在空荡荡的营房里想到。那个神秘莫测的法师,连“恐惧魔王想要偷走安度因王子”这种事情都算得到,想必一定也算得准战争与和平的账。
听说他还是数学讲师出身。也许他每一笔都算的对,对得像一列一列验算无误的等式。
只不过,东谷伐木场的火,并不在数学教授的算式里。玛丽的那只鞋,也不在。
多尔夫慢慢站起来,把酒瓶丢进营地下方的怒水河里。河水吞没了它,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把佩剑擦净,走到场地中央,面朝东南。东南方向是怒水河的入海口;而海的那一边,隔着无边无际的风浪,是家乡。
佩剑在月光下泛着寒芒,剑刃很凉,像极了十四岁那年难民船上的栏杆。他跪在地上,把剑尖抵住自己的喉咙,抬头望着帐篷顶部,像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在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也不知道究竟是兽人的战鼓,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剑刃刺船了喉咙。
几滴血溅在营帐的帆布上,像几朵暗红色的花。风从怒水河上吹来,带着硝烟和河水的气味。夜色更深了,像一块巨大的纯黑色幕布,正在缓缓落下。
在上尉倒下的地方,鼓声渐渐远去,最终和夜色融为一体。
......
之后几天发生的事情,进行得就像整理文件一样井井有条。内务委员会先后询问士兵八百余人,甄别军官七十三人,并确认其中十九人属于“瓦格里行动”阴谋集团的核心成员。除三人自杀以外,其余全部被捕。
士兵被打散重新整编,花名册上添回名字,军衔保留,秋冬季的军装照发。军官被弗塔根、温德索尔和沙东布瑞克主持的“军人荣誉法庭”取消军衔,开除军籍,送往达拉然受审。
校场上,暴风陆军的军旗照常出列——这是经过力争才保下来的体面:受审的是十六个人,不是一支军队。番号仍在,军旗仍在,军乐仍在。
自然,这起失败的“瓦格里行动”带来了一些深远的影响。尽管和奥特兰克的秃鹫、斯托姆加德的猫头鹰和吉尔尼斯的灰狼不同,暴风王国的金狮没有完全成为禁忌,但它的光彩也因之而黯淡了不少。
一切事实均表明,在联盟所施加的巨大压力面前,暴风城的国王、大公爵、元帅和城防指挥官们,既没有强大的能力,也缺乏坚定的意志,去顶着反对意见“护犊子”。
多年以后,以帕科瓦·芬拉塔斯和阿克瑟努斯为代表的一些历史学家认为,正是在这场失败的兵变之后,雅各宾协会借机进行了强力的整编和人事调整,暴风陆军的中下层军官们也越来越倾向服从联盟政府而不是暴风城贵族议会和暴风城军官团的命令。
不过,现在还是黑暗之门二十年的多事之“秋”,一切都还在前方等待,工作远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