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在双月的光辉下(1/2)
贫瘠之地的风裹挟着尚未完全干燥的沙尘,从南方的尘泥沼泽一路卷来,掠过红棕色土壤两侧枯黄的草甸,最终消散在怒水河浑浊的水面上。河水比往年更浅,露出河床上龟裂的淤泥和白色的盐碱结晶。两岸的草丛被踩踏成一片狼藉,大地布满了兽人科多兽蹄印,以及无数双行军的靴底留下的印记。
联盟撤退了。
人类起初提出和谈,甚至还表示愿意充当部落和卡多累的中介人,却突然发动袭击,但这场袭击又结束得悄无声息,人类的军队几天之内就彻底地消失在了地平线和海平面的尽头,这实在是让部落的勇士们摸不着头脑。
尽管大酋长和他的顾问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人类的行动为何会如此怪异,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后方的威胁已经解除,他们暂时不需要担心南方的敌人了。
毫无疑问,部落赢得了喘息之机。
于是萨尔做出了决定。
“全部力量北上。”考虑到暗夜精灵似乎连求和的机会都不给,他在剃刀岭临时搭建的大帐中宣布了这个命令,声音平静而果断。“既然那些紫色皮肤的精灵执意要穷追不舍,我们就只能对他们予以迎头痛击。也许当战斗的荣耀褪去,他们就愿意坐下来好好地听我们说话了。”
格罗姆·地狱咆哮第一个站了起来。在灰谷森林、上怒水河右岸、杜隆塔尔边境——暗夜精灵的哨兵部队正在步步紧逼。他的战歌氏族已经等待这个命令太久了。战歌酋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帐中闪着光,嘴角的獠牙微微露出,像一头终于被解开锁链的野兽。
“终于。”地狱咆哮的声音低沉而炽热,“终于可以去砍一些像样的脑袋了。”
“坐下,格罗姆。”瓦洛克·萨鲁法尔的声音从帐中另一侧传来,沉稳而有力。高阶督军抱着双臂坐在一根粗大的原木上,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
“你说得对。”格罗姆咧嘴笑了,“这是所有兽人的战争。所有兽人都该去砍脑袋。越多越好。”
帐中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我们并不清楚人类究竟想要干什么——总不可能是误会吧。”萨鲁法尔说,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沉浸在快活的空气里放声大笑。“他们反复无常。人类的这次袭击并没有讨到太多的便宜,也许他们只是在静静地等待一个更好的机会,以便卷土重来。”
“我曾经与哈默接触过,也与他议定过条约。哈默——那个人类——向来遵守协定。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根本不像是他的作为。我们没有任何证明表明是他指使了这次袭击,而且——”
“没有证据?古伊尔,他们是人类!”阿格玛高阶督军反驳道,“他是个人类,而且他领导着该死的联盟!”
“朱倍尔索斯的氏族也是兽人!”德雷克塔尔心平气和地说,“他的副手们在奥特兰克占领了一个邪能传送门,还把人类的平民和我们的信使献祭给恶魔!怎么,阿格玛,你要为他们的行为所负责吗?”
这位高阶督军猛一抽搐,似乎被长老当头一击。当初奥格瑞姆还活着的时候,曾试图去“招募”这些黑石兽人,结果他们的行为却被朱倍尔索斯嘲笑为“软弱”,信使也惨遭杀戮。
“你居然提起这群叛徒!”阿格玛低声咆哮道。“他们宁愿效忠于恶魔,而不是效忠部落——他们的毁灭是自找的!”
按照惯例,格罗姆本来是应该站在阿格玛这边的,但这时候他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或许这是因为他确实觉得那个“哈默”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类,这人甚至还给他取了一个“斧王”的绰号。
格罗姆喜欢这个绰号。
“是的,总得有人提醒部落不要忘记往事。”老萨满平静地对阿格玛说,他向来不会用自己的愤怒去回敬别人的愤怒。“他能够制定法律、规则和条约,毁灭之锤和古伊尔同样也能。既然毁灭之锤无法控制每一个兽人的一举一动,那么人类也同样如此。”
“好吧,我完全相信圣骑士提里奥·弗丁和他所代表的那位‘肯瑞托议会首领’的诚意。”哈洛姆的言语之中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他的本意是好的,只不过是之前被手下的士兵执行坏了而已。”
在兽人语中,“首领”这个单词带着非常明显的负面含义,代表着“非正统”、“阴谋诡计”、“幕后操控”、“老奸巨猾”和“野心家”,因为它曾经是暗影议会首领古尔丹的正式头衔——这和“向导”一词的语境颇为类似。
在汉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中,“向导/引路人”一词是毫无疑问的中性词汇,甚至可能略带褒义。但在德语中,人们会说“旅游向导”(Reiseführer)或者“登山向导”(Bergführer),同时尽量避免直接使用“向导”一词,因为它和辣个男人绑定得太深。
古尔丹不是“大酋长”,而是“议会首领”,大酋长黑手只是他的傀儡。因此,当哈洛姆使用“肯瑞托议会首领”这个短语时,他的倾向实际上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德雷克塔尔、伊崔格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只有听不懂这个梗的暗矛巨魔酋长森金老老实实地问道:“既然可以相信联盟首领的诚意,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巨魔这番略显“天真无邪”的发言反而制止了兽人们关于人类真实意图的进一步争论。“森金酋长说得没错,我们的力量要立即北上。”萨尔举起绿色的大手说,“我们需要侦察,需要了解紫色皮肤精灵的兵力部署,但北上这一点不容改变。”
“阿格玛大王,库卡隆将作为先锋北上。你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交战。找到暗夜精灵的防线,找到他们的弱点。如果遭遇敌军主力,撤退。不要恋战。”
“明白,大酋长。”阿格玛简短地回答道。
“哈洛姆和卡德里斯会随你一同前往。”萨尔继续说,“他们的元素之力在丛林中会有用处。布拉贡·血拳会保护你的后背。”
“保护?”阿格玛的语气中闪过一丝不悦,“我不需要保护。”
“这是命令。”萨尔说。
阿格玛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格罗姆。”萨尔转向战歌酋长,“你的氏族将作为第二梯队。但你要向我保证——没有我的命令,你不会主动进攻。”
格罗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肩上那柄巨大血吼的斧柄。战斧的双刃在火光中映出他脸上粗犷的线条。最终,他笑了一声。
“我保证。”他说,但那语气就像在喝一碗不怎么喜欢的汤。
萨尔看着他,知道这个保证有多脆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战歌氏族是部落最锋利的刀,他不能因为怕刀伤手就不用它。
......
怒水河上游,暗夜精灵哨兵营地。
蓓恩上尉站在一棵巨大的古树的枝干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南方。她的夜刃豹蹲在她脚边,皮毛漆黑,眼睛如两颗绿宝石,发出幽幽的光。上尉的蓝发被编成一条长辫,紧贴在背后,箭袋中的箭矢每一支都被她亲手打磨过,箭头上涂着深绿近黑的毒液——这是从一处沼泽的藤蔓中提取的。
“他们来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
蓓恩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科达娜·邪歌,守望者的一员。守望者,天生的侦察兵。这个单位既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恐惧。
科达娜的铠甲比这支部队的任何一个哨兵都要更加沉重,但那沉重的铠甲下包裹着一个比影子更安静的躯体。她是暴脾气影歌的副官之一,双眼如同两汪绿色的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多少人?”蓓恩问。
“前锋大约三百,看起来很精锐。”科达娜走到她身旁,目光同样投向南方。“后面还有另一个氏族的旗帜,至少一千人。他们的组织不如前者严密,但似乎更加好战。”
蓓恩轻轻吸了一口夜露冰凉的空气。“珊蒂斯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科达娜说,“但次席大德鲁伊可能也在路上,他很可能要亲自参加战斗。”
“大德鲁伊目前在更北一些的地方,”菲林对邪歌提供的情报给予了肯定,“他正在利用滕蔓巩固怒水河左岸的一处桥头堡。”
蓓恩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认识菲林很多年了。这个幽默风趣的德鲁伊,经常跟在玛尔利斯或者萨图纳的身后,像一道忠诚的影子。他有一个女朋友,叫做戴勒琳·夏月,也在哨兵部队中服役。一个充满朝气、锐意进取的弓箭手。
“还有其他一些部队也会在侧翼与我们并肩作战。”科达娜补充道,“塞拉·月卫也在一支队伍里当侦察兵。他们将负责从中游发起攻击。”
蓓恩点了点头。她知道河流的中游意味着什么。那里是怒水河最窄也最湍急的一段,两岸都是陡峭的岩石和极易踩滑的红土地。绿皮獠牙生物的萨满们把那里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堡垒——但也是一个潜在的陷阱。
只要他们能够成功突破,敌人的退路将极其有限。
“我们能快速击退敌人吗?”蓓恩上尉低声问,像是在问科达娜,又像是在问自己。
守望者没有回答。她只是将腰间的圆环月刃提至身前,在空中缓缓转了一圈。刃锋反射着月光,在树枝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弧。
与此同时,在河流的中游,戴勒琳·夏月中尉也为即将到来的进攻做装备——她们显然不会预料到敌人即将发起的反扑。
她们是哨兵,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她们所经历过的战斗乃至战争,可能超越绝大多数年轻种族的传承。有些短生种可能会以为,卡多雷的长寿会让他们漠视死亡。但谁又会“受够了”充满喜悦与欢笑、爱与美妙的人生历程呢?谁会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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