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在双月的光辉下(2/2)
答案当然是,永远都不够。所以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攻击,都显得更加重要。因为说到底,即便是精灵也无法逃脱死亡的魔掌。每场存活下来的战斗,每次被成功闪避的攻击,都让士兵更加远离那个宿命般的结局。
这时,戴勒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吼和喘息。她僵立不动。暗夜精灵通常能和野生动物们和平共处,因此戴勒琳一边转身,一边安抚且尊敬地开口道:“巨熊兄弟,你好啊。我们——菲林?”
大熊向后坐倒在它的熊屁股上,然后发出一声奇怪的低吼,但毫无疑问,那是在笑。它开始变身,片刻之后,坐在地上的变成了一位身材高大、浅蓝皮肤、披着一头青苔色散发的暗夜精灵,同样在渡河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嗨,我亲爱的小笨蛋。”菲林的嗓音温暖浑厚,眼神却开朗活泼,“你每次都会上当。”
戴勒琳故意烦躁地叹了口气:“或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先射这头蠢熊一箭。”
德鲁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肩膀向后缩了缩:“这是错误的,违反规定的,夏月中尉。你可不能这么做。”
她转过身,继续擦拭着自己的弓与箭矢。菲林坐在她身旁,两人寂静无声,没有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被红土地的泥浆所掩盖。就算几十年没见面了,跟他坐在一起还是这么自在。
夏月中尉能感觉到德鲁伊的指尖正试探性地从她的发梢上拂过,如果她没有回应,就会随时准备缩回去。但她作出了回应。
她当然会回应他。他们各自的任务使得两人聚少离多,而且说实话,两人的个性也有点相差悬殊,但艾露恩在上,他们就是心有灵犀。
戴勒琳戴着手套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他们开始并肩散步。她知道他在另外一支部队,只是专程来......看看她。大战即将来袭,两人都有些紧张。
突然,戴勒琳和菲林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参与过无数次战斗,有时并肩合力,有时天南地北。
之前的每一次分别,戴勒琳都会向艾露恩祈祷菲林的平安,而且每一次最终都能以再一次的相聚作为解决。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月神啊月神,请你一定要回应我的祈愿。
......
阿格玛的库卡隆在深夜时分抵达了怒水河中游。这里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湍急,河底的石头被冲刷得浑圆光滑。阿格玛在河岸边蹲下,单手掬起一捧水。水质混浊,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腐殖气息。
“这里有一处灌木丛。”哈洛姆站在他身后,身上的萨满祭袍被晨露打湿。这个老兽人萨满的头发已经花白,但双眼依然清澈如鹰隼。“元素告诉我,那些灌木丛后面藏着东西。”
“什么东西?”阿格玛问。
“将死之人。”哈洛姆的回答很简单。
卡德里斯从河岸的另一侧走来。这个女兽人萨满比哈洛姆年轻得多,但她的力量不容小觑。她的肩膀上蹲着一只乌鸦,那是她的元素之眼。乌鸦的脑袋不断转动,发出低哑的叫声。
“暗夜精灵在树上。”卡德里斯说,声音平静,“我数了至少四十个。他们藏得很好,但瞒不过元素的眼睛。”
阿格玛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浑身的铁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布拉贡。”他喊道。
一个巨大的兽人从队列中走出来。布拉贡·血拳是库卡隆中最强壮的一个,他的拳头比大多数兽人的脑袋还大。他不带武器,只戴着一对精铁打造的拳套,拳套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带二十个人,从旁边绕过去。”阿格玛下令,“不要发出声音。到了对岸,发信号。”
布拉贡没有多话,只点了一下头,便带着二十个库卡隆卫士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水流将他们向下游冲去,但他们像水中的石头一样稳当,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
阿格玛转向哈洛姆和卡德里斯。“准备好你们的元素。等布拉贡的信号。”
哈洛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脚下的泥土开始微微震颤,细小的石块缓缓浮起。卡德里斯则从腰间抽出一把骨刀,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滴入河水中,乌鸦发出尖锐的鸣叫。
然后,信号来了。
对岸的丛林中爆发出一声兽人的战吼。那是布拉贡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科多兽。紧接着,便是弓弦弹响的声音——密集而尖锐,像暴风雨中的雨点。
阿格玛拔出了他的战斧。
“为了部落!”
库卡隆们齐声应和,声音在河面上回荡。他们踏入河中,迎着箭雨冲向对岸。哈洛姆双手向天,一道闪电从晴空中劈落,击中了北岸的一棵巨树。树冠轰然起火。卡德里斯的乌鸦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盘旋尖叫,她的双手在地面上一按,河岸的泥土裂开,疯狂地向上腾越而起,将暗夜精灵哨兵们的脚踝陷入其中。
战斗开始了。
戴勒琳·夏月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她的箭术在整个海加尔守卫部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但此刻她面对的却是一群打了鸡血的绿皮獠牙生物,似乎箭矢完全不能阻止他们的推进。
夏月中尉亲眼看到自己的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兽人的胸口,但那兽人只是闷哼一声,伸手把箭拔出来折成两段,继续向前冲锋。
“停止进攻,向后撤退!”她喊道。
哨兵们挣脱了泥土的束缚,开始有序后侧。她们的撤退和进攻一样安静,脚步轻盈,在树干之间跳跃穿梭。但兽人追得太紧了。哈洛姆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落下,在一块又一块岩石上劈出闪亮的火光。
一个年轻的哨兵被突然自地面升起的土壤掩埋了半身。她尖叫着挣扎,但干燥的土块越收越紧。她的同伴试图救她,但一支兽人的投斧呼啸而来,劈开了那个同伴的后背。
幸而那个兽人很快就被滕蔓缠住了,接着被拖倒在地。德鲁伊的藤蔓像活物一样生长出来,缠住一个又一个兽人战士的脚踝,这才让夏月中尉的部队能够更加从容地退却。
戴勒琳一边撤退一边向兽人还击。她的箭精准地射穿了几个被滕蔓紧紧束缚住的兽人的喉咙,还命中了女萨满卡德里斯肩膀上乌鸦的眼睛——那只乌鸦是她的元素之眼,失去它至少能暂时削弱她的感知。
卡德里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泥土的攻击缓了片刻。但哈洛姆已经冲到了近前。这个萨满的战斗方式与他的年纪毫不相称——他双手各握着一柄短柄战锤,锤头上缠绕着跳动的闪电,每一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一个哨兵试图用月刃格挡哈洛姆的战锤。月刃在接触到闪电的瞬间炸成了碎片,哨兵的双手被烧得焦黑。哈洛姆的第二锤砸在她的头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到河边去!”夏月喊道,“利用水流!”
位于左岸的哨兵们向怒水河退去。河水湍急,兽人的重甲在水中的劣势非常明显,但他们根本不在乎。库卡隆们冲入河中,水流没过他们的腰际,他们的冲锋速度几乎没有减慢。
阿格玛一马当先,他的战斧在水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将两个哨兵同时劈倒在水中。鲜血染红了河水,向下游扩散,像一条缓缓展开的红绸。
夏月在河边射出了最后一支箭。那支箭射中了阿格玛的肩甲缝隙,箭头没入了几寸。阿格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箭,伸手把它拔出来,然后将箭头举到头盔端详了一瞬。
“不错的箭。”箭矢应声而断。
戴勒琳·夏月转身跳入河中。水流将她向下游冲去,冰冷的水灌入她的铠甲和衣领。她拼命划动双臂,试图游向北岸。她离北岸只有十几步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是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脚踝。蓓恩被猛地拖回水中。她呛了一口水,拼命踢打,但那只手毫不放松。她被拖出水面,大口喘息,看到抓住她的是一个满脸伤疤的库卡隆老兵。
“紫皮肤精灵。”老兵咧嘴笑了,露出残破不全的牙齿,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短刀。“你们的脑袋会很适合插在矛尖上。”
虽然夏月中尉听不懂兽人的话,但死亡的恐惧还是顷刻间便攫住了她的心。我输了,戴勒琳绝望地想着。但她不想死,至少暂时还不想。
两轮明月悬挂在森林上空,俯视着世间的万千劫难。那是白女士和蓝孩子——母亲与幼儿,象征着艾露恩与她的子民。这片夜空曾经洒下多少慰藉和安宁,如今却冰凉无情,连星星也如同钻石般冷硬。
您在哪里,艾露恩?即使寒冷渗入心脏,她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踏入死亡的世界之后,她还会感觉到痛吗?
夏月中尉或许永远都无法知晓答案了。她的尸体被河水冲向下游,蓝色的发辫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