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Ashal theradas(1/2)
一只受伤的乌鸦从穿越海面的风暴飞来,翅膀的边缘似乎被火焰燎过,眼睛则仿若两粒漆黑的煤炭。它缓缓地降落在泰兰德面前的礁石上,渐渐地幻化出直立行走生物的形状,开口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我不该来的。我剩下的力量,只够托起一个梦。”乌鸦说,直截了当地告诉泰兰德她此时正在做“梦”,而且达纳苏斯语非常标准。“听着,祭司。梦境正在死去。当梦境死去,醒着的世界会跟着一起枯萎——而且就从你们的森林开始。”
“你在说什么?你又是谁?”
“一个还债的人。”直立行走生物抖了抖焦黑的羽尖,泰兰德惊讶地发现漫天月光都洒在他的身上。“你们的边境上流了一点血,有人就想让整片大陆流血。有东西正巴不得如此。仇恨是它们播下的种子,而你们争着抢着要做它的土壤。”
它顿了顿,煤一样的眼睛直直看进她心里,“收起你的弓,去接你的客人——渡海而来的人,还有长角的人。和他们坐到同一张桌子前。桌子非常狭窄,没有舞刀弄箭的空间。”
“如果我不呢?”
月光消失了。直立行走生物的斗篷向后伸展,变成了两扇巨大的翅膀,海面上所有的星星都随之暗了一暗,“星光灿烂之地”不再星光灿烂。
“请三思而行。”它说,“一旦门被彻底关上,想要再将其打开,那就非常困难了。”
当黑色的乌鸦消失在夜空中之时,一股自从艾萨拉女王堕落以来便再也没有感受过的不祥预感,令这名美丽的暗夜精灵女祭司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试图通过冥想来逃避这种感觉。然而,曾经柔和的月光却突然发出了闪烁刺眼的光芒,以及.......前所未有的痛苦。
她的周围开始转变。她已经不在军营之中,而是置身于一个洞穴中。这个地方她再了解不过了,各种各样的细节如同翻卷的书页一般直接显现在女祭司的脑海中。
泰兰德看见成堆的枝叶,各种毛皮、牙齿、以及其他由卡利姆多的动植物上采集的物件。她还看见许多的符文,其中有些对于女祭司而言是如此的熟悉,而其他的一些却令她费解。
她又打了一个寒战。女祭司心怀敬畏地慢慢把视线转向那个平躺在干草堆上的身躯。一束银色的光芒——艾露恩的光芒——渐渐照亮了这个静止的身躯。
可是突然,这位大德鲁伊的皮肤瞬间变暗了。泰兰德则冲到了玛法里奥的身前,无力地看着,甚至无法接触到他的身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德鲁伊身上所发生的骇人的变化。
不仅仅是玛法里奥的皮肤发生的变化吓到了女祭司,德鲁伊的身躯也渐渐地干裂开来,成为了枯死的树干一般。他的四肢生出了无数的木节瘤,无数的裂缝,焦黑的枯叶从他的头发与胡须中生长并迅速取代了前者。现在这些枯叶开始摇摆,仿佛一阵风从地底之下缓缓地吹来。
他金色的双瞳变回了幼年时代的银色,接着,更为骇人的是,它们陷了下去,形成了两个黑洞。
树叶发出的带着节奏的声音转移了女祭司的注意力,接着另一种微弱的声音,一种具有规律、稳定、如脉搏般的声音充满了她的耳际。
那是心跳。
接着这声音变得如此的震耳欲聋:树叶疯狂地摇摆着,然后......心跳声开始减缓。一开始还只是以几乎无法注意到的速率减慢,但它就如盛夏时节的狂风骤减一般,在短暂的声势浩大之后迅速走向消亡。
就像是——就像是一颗心脏迅速地静止。
惊恐下,泰兰德将她的手伸向玛法里奥——
兽穴消失了。
当女祭司惊醒的时候,晨光正落进帐帘。颈间那枚艾露恩的坠饰贴着脖子,却显得滚烫无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到玛法里奥身边。
根据伊谢尔·风歌从月光林地带来的消息,那个与她相伴万年的男人,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衰败、枯萎。玛法里奥的身躯偶尔会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唯有空洞的金色眼珠木然地定向怒风兽穴的天花板。
后方的新坟尚未被风和雨拍实,里面埋葬着不久之前的突袭战中阵亡的姐妹——当然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余的人,连尸体也没能被抢救回来。
如今,复仇的大军已经集结,战刃投掷车排满了林间的空地,战争古树从沉睡中唤醒,披着苔藓与铁棘,而女祭司却要做出一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决定。
“召集各支部队的指挥官们。”她下令道,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们需要重新考虑当前的部署。”
消息在暗夜精灵的营地中传开时,已是中午。珊蒂斯·羽月第一个赶到母亲的帐篷,她的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擦伤。在她身后,范达尔·鹿盔大步走来,大德鲁伊的长袍在夜风中翻飞,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孔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女祭司,”范达尔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我听闻您打算撤回灰谷?”
“是的,沿着山脊和森林的边界设防。”
帐中像被雷劈过的树桩,静了片刻,然后炸开。
“撤军?”玛维·影歌的声音从阴影里割出来,如同圆环月刃的锋口一般冰冷。她凹陷的盔甲上有着一道未愈的新伤,是一天前从着火的哨所里拖出部下尸体时留下的。“泰兰德,哨兵和守望者的血还没有干,你这是要我们背对着姐妹们的鲜血回家?”
“科达娜和娜萨,也埋在我的祈祷里。”语风看着影歌,“每一天。”
“祷词杀不死我们的敌人。”
“仇恨也复活不了死去的人,玛维。”
复活不了死去的人。听到这番话语,范达尔不禁用手轻轻地搓捻着那一小堆早已被磨成粉末的晨光麦。粉末干燥而冰凉,缓缓地从他的指缝中滑落。
他想起儿子死去的那一天。流沙之战,希利苏斯的天是黄的,虫海的声浪盖过一切,他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抱回来。然后,在一个雨夜,瓦斯坦恩的小小影子回到了他面前。
范达尔知道,他的儿子正悬在生与死的门槛上,想要让他回来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魔法”。但就是这点“小小的魔法”,玛法里奥和泰兰德那两颗顽固的脑袋却绝对不会批准。
但是,只要晨光麦一直在续,玛法里奥就永远都不会醒来。这是“瓦斯坦恩”告诉他的——
父亲的心,会替儿子撒完所有的谎言。
包括对自己的。
次席大德鲁伊站在将官们的最外侧,鹿角在帐顶投下巨大的影子。他开口时语气极为沉痛,字字都像往天平的一侧添加砝码:“你竟然想要让我们就此放过那些砍伐我们森林的怪物?女祭司,如果怒风导师醒着,他绝不会允许——”
“我已经得到了艾露恩的启示。”女祭司的声音显现出巨大的疲惫。“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服从。我会留下珊蒂斯指挥灰谷的防御,自己返回月光林地。”
艾露恩的启示。都这样了,那还说啥?于是撤军在当天便开始。
蓝紫色的哨兵长线沿着红土的边缘向森林的方向收拢,安静,迅速,像一场退潮。只有玛维的守望者们留到了最后——这些女人面朝兽人营地的方向站了很久,像是一排黑色的墓碑。
在红土与森林的交界处,撤退的精灵与压上的兽人几乎同时抵达。大酋长给这些之前和人类对峙的反击部队的命令非常明确,把紫皮肤精灵们赶回森林,同时不许追进树影里。
瓦洛克·萨鲁法尔忠实地执行了这道命令。老将从不说多余的话,他只是把命令拆成一个个哨位、一段段进兵的路线。
当白色的哨兵长线退进树影、兽人前锋抵达红土与绿苔的交界时,他举起了拳头。号角三短一长,整条进攻线像被斩断的绳索,齐刷刷停在了树线之外。
萨鲁法尔这一生埋葬过太多年轻的兽人。在德拉诺,在艾尔文,在希尔斯布莱德,在联盟收容营,在卡利姆多的海滩。他不打算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森林边缘,再开一座新的墓园。
但战歌氏族的鼓声永不停息。
“他们跑了!”格罗姆·地狱咆哮的血在烧。撤退,在战歌氏族的字典里从来只拼成一个单词,那就是“羞辱”。血吼在斧王手里发出饥饿的嗡鸣。“懦夫的箭射完了!跟我进去,杀向敌人!”
阿格玛大王的战吼从另一翼轰然应和。战歌氏族与一部库卡隆黑甲卫士冲进了树影,萨鲁法尔拦阻的号角被响彻天际的战鼓碾得粉碎。
森林欢迎他们的方式,是合拢。
雾从树根升起来,浓得像有牙齿。树冠上落下箭雨,落点刁钻得仿佛每一片叶子后面都站着一名哨兵。荆棘的风暴从侧翼卷来,那是范达尔·鹿盔的怒火;黑影般的守望者切断了后队的退路,玛维·影歌的月刃在雾里出没如鬼。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位半神。
塞纳留斯从两棵古树之间走出来,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鹿蹄踏过之处,焦土生青;他的鹿角挑着星光,眼睛有一万岁那么老。他没有怒吼。
荒野半神不需要怒吼——森林本身就是他的怒吼。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狩猎。森林的狩猎。
萨满长老哈洛姆临死前撑起了一面石壁,想为溃退的族人买三息时间。半神的鹿角撞上来,石壁与萨满一起碎在了原地。卡德里斯把自己的盾掷向半神的眼睛,转身把旁边的战士往林外推——三支利爪从背后贯穿了她,她到死都保持着推的姿势。
格罗姆的左肩被鹿角豁开,血吼的老兵们用身体叠成一道墙,才把咆哮着不肯后退的督军拖出森林。他们抬着他退出树线时,黄昏正好落下。森林在他们身后合拢,没有一名精灵追出来——林中的死者已经够多了,塞纳留斯允许森林自己收殓他们。
萨尔刚刚把弗丁领主和福克斯通女士这两位联盟特使护送到棘齿城,晚上才赶到前锋的大营。阿格玛大王单膝跪在大酋长面前,把过错全部揽下:“是我的战吼应了地狱咆哮,古伊尔。要罚,罚我。”
大酋长没有看他。他看着昏迷的格罗姆——这个救过他、也教会他战术的老兽人,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眉头在昏迷中依然拧着,嘴里含糊地念着“有种来取我性命”、“来跟斧王决斗吧”。
年轻的酋长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近乎疲惫的悲哀。
“我们要的不是精灵们的森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是一块能让我们的族人栖息的土地。谁再把斧子挥进树影——”他顿了顿,语气非常坚决,“谁就是在替我们的敌人,给部落挖掘坟墓。”
帐外,萨鲁法尔已经在调整布防。萨尔希望所有阵亡者都能及时地火化,因为弗丁和他的姐姐都告诉他,在东部大陆那边,死人有可能会自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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