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饥荒(2/2)
果然我没有猜错!
嘉靖追问道:“张、桂二人俱往矣!如今只剩一个陆炳,够干啥?
有没有其他的朝臣也是应运而生,上天派他来辅佐我的?”
“一定有的,有好些个。山人不敢泄露天机!
此乃上天默定之数,山人若一口道破,不但自身必遭天谴,更会促使运势变乱,反误了陛下大事。”
嘉靖心中痒痒的,忍不住问道:“可以提示一下么?”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山人言尽于此,不能再多说了!”
嘉靖有所领悟,令陶真人退下。
邵元节的儿子邵启南被荫为太常寺少卿,亦在扈从之中。嘉靖又将陆深、邵启南唤来,告之邵真人过世,让陆深多与邵启南同行。
邵启南荫封监生出身,毕业后来到太常寺。他平日里谨言慎行,办事勤勉,陆深对他的印象不错,便让他跟着自己。
旅途奔波非常辛苦,以太常寺官员为甚。中原大地英才辈出,汤阴岳飞、南阳诸葛亮、汉光武等人的祠庙,嘉靖路过时都得派人去拜祭。两人有时跑在嘉靖前面,有时落在嘉靖后面,住的是山村野店,或找个寺庙将就一宿,而且往往三更天就要起身,一大早去行宫接驾。
三月二十九日,陆深、邵启南一大早接到旨意,四月初一全体扈从必须渡过黄河,圣上在新乡府接受朝见。两人风餐露宿,朝着钧州城赶去。
钧州城外到处是饥民,驿道两边跪满了衣衫褴褛的老人小孩,号哭乞讨,一眼望不到头。这与两人前几日经过襄阳时,路旁灯火星联,一望数十里的繁荣形成鲜明对比。
陆深与邵启南心中恻然,跳下马来拿出银钱一路施舍过去,但情势上没法顾及到所有的乞丐,到后面只能闭上眼睛走过去。
两人赶时间没有进城,这时又下起来雨,中午在新郑草草吃了一顿饭,休息后冒着细雨奔向黄河。
沿途不少流民,或在树下,或在庙宇门口,眼神空洞,看着他们在雨中赶路。
到了晚上,两人找到一个乡间客店住下。客店的毯子一股霉味,两人和衣靠在毯子上坐着小睡,听着窗外的雨声,邵启南不由得自言自语道:“从钧州过来,饥民之多甚于赵州,怎么会这样?”
四月三日所有人渡过黄河来到卫辉府,群臣在亢村朝见过嘉靖后,陆续出发,向北迤逦而行。
等到日暮时分,陆深与邵启南得到音讯,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才动身启程。
两人冒雨前行二十里,忽然听到路边有人凄厉大叫。趁着还有点天光,陆深等人打马过去一看,只见一群饥民正把一个落单的宦官扭翻在地上搜身。
两人急忙抽出刀来,驱马上前赶走饥民,擒获一人,只见那宦官捧着胳膊语无伦次地哭泣诉说。几人用绳子把俘虏缚于马前继续赶路,走到一个集镇里找到客店住下,把俘虏交给当地差役。
两日后众臣到行在大殿朝拜嘉靖,朝拜后四品以下官员退出,三品以上官员留下开朝会。
众人议完朝政后,陆深把饥民、盗贼的事作了汇报:“……钧州迤北至河,饥荒如许,速宜赈济。”
嘉靖脸色更变泫然欲泣,下谕旨道:“立刻自行在发银二万两到河南!”
张佐正欲动身去办理,只听得嘉靖又问道:“能救活上万人的性命吗?”
三位河南籍尚书许瓒、李廷相、王廷相感激涕零,安慰嘉靖道:“陛下盛德,足矣!足矣!”
殿内大臣齐声称颂嘉靖,本来这个时候朝会应该结束,众人回去收拾行李的。但嘉靖考虑一会,问李廷相道:“大司农,今年国库充盈否?”
李廷相老老实实答道:“恐怕入不敷出!
四月南风起,东南得整军备战以防倭寇,沿海各省解送钱粮大为减少;毛大司马率军战于真腊,为安抚安南百姓,都需要银子;西北边防年年需要钱粮;另天寿山阳翠岭工程、显陵改建工程、赈灾救济等诸多事项,微臣略微算了算,得动用库存钱粮了!”
嘉靖无可奈何问道:“东南海贸税银不足乎?”
“陛下,银子寒不能衣,饥不能食,若无物资,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前元中后期,元廷赈灾不发物资或粮食,而是给受灾人家直接发一锭中统钞,死了人的家庭再补一锭。灾区粮食没有增加,物资没有增加,只有钞票凭空多了出来。
发银子与发钞票又有何区别?
开源节流,须从粮食生产、物资供应入手。”
嘉靖皱眉回想了一下道:“大司农的说法,与十年前杨植反对桂萼的一条鞭法、反对以银为本位的理由暗合!
既然如此,大司农又有何良策?”
李廷相胸有成竹回道:“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一曰尽快平定安南,并入广西省,选拔良才去安南为官,迁中原民户匠户南下;
一曰继续迁北直流民去辽东省,以充边关;
一曰开征矿税!不收银子,只收矿产!先从奴儿干试点。”
夏言、陆深等东南籍朝臣猝不及防大为震惊。嘉靖十四年他们议论过矿税的事,当时的首辅费宏认为议论矿税为时过早,何况征矿税时,有的是文章可做。但没想到李廷相今天提出来征矿税,而且提议不征银子征实物!
若是今后朝廷征茶税时,也不征银子而是征茶叶……
银本位是大势所趋,利国利民,为什么这些北佬要开历史倒车!
夏言眼见着殿中东南籍大臣都看着他,他只能在脑海里飞快地组织语言、编造理由,好站出来反对。
嘉靖点点头道:“好,大司农回京后写个奏疏,内阁组织部议、廷议。
退朝吧!”
众大臣出了席殿,夏言忍不住问李廷相道:“梦弼,何故突发奇想,使朝廷与民争利?
大司农不怕士林物议,身后清誉受损乎?”
李廷相毫不在乎道:“某当了十七年侍郎,身心饱受摧残,生个儿子也不成器。某早就看开了!
今年五月某上了奏疏后就辞官归故里。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