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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新气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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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寀不置可否,用手指头敲敲桌子,沉思片刻道:“王朝皆有生老病死。汉人王朝重农抑商是个死,被商人推翻;鞑元不重农抑商亦是个死,被农民推翻;

既然王朝早晚是个死,死就死呗,管它做甚?读书做官才是正途!

任他胡人、汉人做皇帝,总得要有人做官吧?做了官就不能经商发财了?官做得越大,发财越大。造反当皇帝是亿倍之利,可那是天命所归无往不胜之人。咱们不是天选之子,考科举做个官商更好。做官经商万倍之利,比当皇帝快活多了。”

许鈇叹道:“做天子要天命所归,能考中进士,何尝不是天上星宿下凡?费家少年状元叔侄鼎甲一门四翰林,把北斗七星中的四颗魁星全占了。”

费宏自谦几句,不免问道:“徽州人文荟萃翰墨飘香,许家子弟应该不遑多让吧?”

“许氏,唉!只有我家犬子名唤许国,今年十二岁,是个读书种子,有望考上进士。其他的子弟皆不是读书的料,特别是有许松、许栋、许楠、许梓四兄弟,居然想去海外发展。”

费宏大感兴趣:“大明有的是金山银山,他们怎么会想到去海外发展?”

“海商是重资产、重资金行业,出海一个来回得一年两年,对资本需求大。我们许氏给吴、越两地海商做资金融通,一来二去熟悉了他们的业务。

那许氏四兄弟都是不安分的人,天生喜欢冒险,就想着做海商。老二许栋、老三许楠今年跟着海商出海学习,说来年就去东洋、南洋做大做强。

费家若是想参与金融业,不妨来参一股!做金融太刺激了,做了金融再看别的行当,那就是清汤寡水,索然无味。”

费寀动心道:“我考虑一下,写封信给费家几位族长,让他们会商会商,你回徽州时,帮我捎过去。

海贸利润高不假,可风险也大,看他们怎么想吧。”

“许兄弟,海贸利润高,可风险也大,你们怎么想的?”

徽州有水阳江直达扬子江,许栋、许楠走水路到吴地比陆路更便捷。兄弟俩在太仓码头刚靠岸,苏州府太仓州王家、常熟县钱家已经在码头上恭候多时,几人寒暄过后,王家、钱家的钱庄管事人唤仆役牵来毛驴,几人骑着驴向苏州府城走去,一路上边走边聊。

许栋年近三十,商海沉浮多年,见惯来借贷的人画大饼,笑了一下道:“这次我们兄弟俩没有走新安江去杭州,就是想跟王家、钱家先通个气,咱们三家把事情先议一议,再跟浙江人见面,他们人呢?”

“浙江这几家管事人来苏州好几天了,说得天花乱坠,嘴巴都说干了。我们没接过这么大的活,胆小,等你许家来了再做决定。”

许楠问道:“在奴儿干开矿真有五十倍之利?这比海贸十倍之利听起来刺激。”

钱家管事回道:“不说咱大明缺铁,只说江南缺煤少木,我家的钢铁高炉每日烧的不是木柴,是烧银子!

浙江、福建几家说还可以去北极三卫开矿。

可北海一年只有三个月航期,五月行船过去,来年才能回来。我们吃不准风险与收益。

要不咱们几家组个银团贷款?”

太仓王家、常熟钱家都有典当行、放印子钱的业务,听说他们与晋商还有合作。

哪怕有七成把握,他们自个儿就吃下去了。想必是洞庭商帮拿不准,想拉着徽州商帮也来分担风险。

许栋淡淡一笑道:“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理是这个理。浙江那几个也是官绅世家,背景没问题,但项目要做尽职调查。”

太仓王家的金融管事人道:“听说许兄对出海有兴趣,这不就请你来了吗?

我们没本事,仰仗许兄了!”

几人一路说着,毛驴地地得得来到苏州城下。大家便下驴让仆役牵走,步行进城。

没走多久,许栋就看见一名士子身着紧身宝蓝色程子衣,领口袖缘用大红绦子滚边,头上不戴方巾,反簪一朵大红绢花,手上拎着一个酒葫芦,边走边笑,旁若无人,大街上的人视若无睹。

许栋吃惊地盯着那士子看了半天,却被三弟许楠拉了一下,让他看另一边。

另一边是两个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一个发髻上插一朵荷花,另一个发髻上插一个小灯笼。两女子脸上傅粉,厚如粉壁;眉心贴着一枚剪成梅花形的金箔,双颊用胭脂膏细细晕染;点唇小如樱桃;画眉细长弯曲,已经看不出年龄了。

再看女子一个一身红,一个一身紫,穿着轻薄的纱罗,隐约透出肌肤。

许栋吃惊不小。徽州是山区,民风淳朴,而且是理学重镇,他从未见过视世人眼光于无物的男女,而苏州市民似乎见惯不怪。

再往前走,只见很多不穿长衫的平民,衣服面料却是丝绸的;外表很穷的平民,穿戴也极为怪异:将多种颜色、质地完全不搭的碎布拼接成衣,形同乞丐。

整个苏州城光怪陆离,看得许家兄弟目瞪口呆。许栋忍不住问王家管事人道:“苏州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了?”

王家管事人回道:“就今年。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苏州好似人人突破桎梏,打破枷锁,开始放纵晏佚。

刚开始大家还很稀奇,可是跟风的人越来越多,也就习惯了。”

许栋不安说道:“末世多轻薄,骄代好浮华。

礼崩乐坏,这是末世之兆呀!幸好只是苏州这样,我可不想徽州也骄奢放逸,无所畏惮。”

王家管事人正要说些什么,旁边一个路人赞道:“这位哥儿说的好!”

几人闻声看去,见路旁一名中年男子冲着许栋点头。那男子身着粗麻布长衫,不缝下边,正是斩衰之服。他脸容瘦削,双目如电。许栋与他对视一眼,不由得打个寒颤,莫明心生恐惧,赶忙把眼光移开。

王家、钱家两管事人却趋步上前施大礼道:“晚辈见过秋崖公!”

中年人回一礼,叹道:“苏州人如此作妖,倒叫外乡人笑话,老夫颜面无光呀!”

两苏州世家子弟穿着正常,跟着感叹几句。只见中年人对着许栋一拱手,转身离去。

许栋后背已出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问道:“这位秋崖公是谁?好生吓人!”

“秋崖公名唤朱纨,正德十六年进士,官居闽浙巡海御史。本来他遭受闽浙两地朝臣弹劾而停职待勘,听说还要把他拿下大狱。可他的母亲去年年底过世了,他便丁忧致仕,反而逃过一劫。

怎么你会怕他?他人品很好,只是读圣贤书读迂了,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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